昨日上午,山中狼烟起,华阳询问周吉,得知那里不是白河岭的方向。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凌汝成,因山中不便骑马,此次进山的大军皆是步行。
凌汝成:“你有没有想过,隐藏在金吾前卫里的那个人,为何要陷害你?
只是陈敬宗就算战死,也绝不会给叛军拿他当人质的机会。
此事只能到此,他只能等着戚瑾下次出手,再人赃并获。
宋太医要先脱掉陈敬宗身上的衣袍,查看他身上的刀伤。
即便华阳相信戚瑾喜欢她,喜欢到连朝廷都可以背叛,喜欢到要借叛军的手杀了她的驸马与整个大兴左卫,后来为了洗脱嫌弃,戚瑾连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金吾前卫的五千士兵都可以利用,都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枉死在叛军手下,陈敬宗也不愿意她知晓此事。
第120章
陈敬宗走后, 凌汝成这一晚都没睡好。”
“郭继先那边,他不可能知道是谁暗中给他们递的消息,而且你抓住的叛将以及其他叛军的口供都是那晚郭继先、景王抓到了一个斥候,就算郭继先临时改口,也只会被当成诬陷攀咬。
奈何形势如此,只能叫年轻人委屈一下了。
她是公主,足够骄傲,却也有着其他皇亲国戚少见的心软。
然后,就是隐隐可闻的冲天厮杀。
凌汝成一来,围在床前的众人赶紧为他让出一个位置。
大军已经凯旋,又有什么比陈敬宗更要紧的?
他身上穿着盔甲,盔甲上全是尚未来得及清洗的血污,盔甲虽然能够起到一些防御的作用,却也不是真的刀枪不入,陈敬宗的这件盔甲便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
眼下凌汝成能做的, 就是给牺牲的将士们论功行赏, 让朝廷抚恤他们的家人, 包括斥候王三,他与陈敬宗、陈廷鉴都会记住他的功劳, 会暗中照拂他的家小。金吾前卫还活着三百多人,那三百多人都有嫌疑,并非只有戚瑾。
陈敬宗这边人还挺多, 有其他指挥使, 有军医, 也有大兴左卫的将士们。
华阳只来得及瞥见陈敬宗嘴角的血。
凌汝成就根本没往这方面想,他忧心忡忡地道:“就怕那人的真正目标是阁老,他们想活捉你,再用你的命威胁阁老,阁老若为了你命我撤兵,整个陈家都将成为众矢之的。可我朝几代只出了你爹这一个敢与整个腐朽官场对抗的治国大贤,你我不能为了一时意气,将阁老置于危地。
确定陈敬宗还活着,华阳夜里总算能睡着了。
是狐狸总会露出马脚, 他提醒陈廷鉴暗中提防,就不怕将来陈廷鉴揪不出那人。
军医刚替陈敬宗号完脉,对凌汝成道:“主帅不必担心,驸马是受寒之症,再加上身上有些皮外伤,一时才发热无力,修养几日便可。
其中,抬着左边那架的两个士兵看到她,加快脚步跑了过来,为首的士兵哭嚎道:“长公主,驸马爷受了伤,昏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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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宗的营帐内。
于公于私, 凌汝成都只能像他嘱咐陈敬宗做的那般, 忍。
自古以来,出嫁的女儿便是左右为难。
凌汝成就见陈敬宗病恹恹地躺在床上,额头上贴着一块儿叠成长条的湿巾子。
华阳当然也还在这里。
更何况,这次金吾前卫那人在短短一夜就铺好了后路,凌汝成真的揭发对方, 只会连累陈廷鉴。”
华阳怕泄露自己的情绪,只摇摇头,叫吴润提把椅子来,她就坐在床头的位置,看着宋太医为陈敬宗褪去衣裳。
用过早饭,大军拔营出发。
凌汝成心中叹息,陈敬宗年纪轻轻的,岂会因为一点皮外伤倒下,肯定是昨晚心事重重没有睡好,才被山中的寒气侵体。”
“如此,我们先放金吾前卫那人一马,对方做贼心虚,也不敢主动暴露他们陷害大兴左卫的嫌疑。
至于华阳那里,根本没有铁证,他能跟她指认戚瑾什么?”
华阳看着陈敬宗苍白又沾染了灰尘与汗水的脸,视线渐渐模糊。
戚瑾就是要他死,叛军安排伏兵,打的才是胁迫老头子的算盘。
凌汝成吃了一惊, 忙去陈敬宗的营帐探望。
“本来今早驸马就病倒了,可他不肯叫我们抬着,不肯让将士们看轻,非要穿上铠甲昂首挺胸地自己走出来,结果透支了体力,出山前昏迷了过去。
大兴左卫的人赶紧准备一抬木板架,由两个身强体壮的士兵抬着他们的指挥使、驸马爷出了山。
只是他都这把年纪了, 他身后亦有子女孙儿,他不能轻举妄动,卷入权臣与外戚的明争暗斗中。
可华阳已经嫁给他四年,期间与戚瑾几乎没有任何往来,谁会相信戚瑾会为了这点儿女情长罔顾几千士兵的性命?
一直到昨夜,凌帅派了一个脚程最快的斥候来报,说豫王与叛军已降。”
凌汝成:“只说我安排斥候进山搜寻叛军藏匿之处,王三不幸被叛军所获,泄露了大兴左卫的行踪。”
自始至终,凌汝成都没有说出他具体怀疑金吾前卫的哪个人,足见他一点都不想过多地卷入其中。
今日,她与留守的将士们一起等待大军凯旋,当山里出现随风飘扬的展展旌旗,感受着身后将士们的雀跃欢呼,华阳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翌日早上, 凌汝成刚刚睡醒,就听守卫来报,说驸马病了, 卧床不起。赶紧传宋太医!
很快,周吉、富贵领着两个小兵退了出来。”
“你与济阳卫碰巧遇到,又因为足够谨慎才破解了叛军的埋伏。
两个负责抬木板架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驸马爷抬到床上,还没喘口气,就听长公主问:“驸马伤在何处?
他左肩膀的断箭还在,虽然暂且没有性命之忧,可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这一嗓子,惊得华阳双腿发软,虽然她还没看见躺在木板架上的陈敬宗,却已经想象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他。金吾前卫那边,完全是因为与叛军距离太近才不幸遭遇围攻。”
“脱离险境后,我等看到狼烟赶去围剿叛军主力,驸马英勇,亲自擒拿了叛军主帅郭继先,但驸马与其交手时也受伤不轻。
凌汝成之后,有士兵们抬着两个木板架。其他七个斥候那里我已经交待过了,都是可靠之人,不敢乱说,否则真追究起来,他们也难逃嫌疑,谁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真的一直跟着先锋军。
吴润更冷静,一手扶住公主,一边吩咐那两个士兵:“先抬驸马回营!”
陈敬宗沉默。
她面白如纸,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陈敬宗床边的。
此外,陈敬宗更怕华阳因为太相信他,而去找戚瑾对峙,亦或是去戚太后那里告状,哪怕华阳只是委婉地暗示戚太后或少帝疏远戚瑾,这等无法解释原因的怪异举动,也会引起戚太后的疑心。
另一抬木板架上,戚瑾面无表情地躺着。
前日清晨陈敬宗进的山,从那一刻起,华阳的心就没有一刻安稳过,关乎陈敬宗的生死,哪怕他承诺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除非陈敬宗真的全须全尾地出现在她面前,华阳都不敢告诉自己,说陈敬宗的死劫已破。
他怕华阳将梦里他与大兴左卫的死因归结于她,他怕华阳将金吾前卫四千七百士兵的死揽到自己身上。
山外就是朝廷大营,凌汝成进山时,留了四万兵马在此驻守。”
陈敬宗明白:“您打算如何收场?
陈敬宗坚持自己走,直到晌午时分,大军马上要跨出五朵山了,陈敬宗才终于体力不济,昏迷了过去。
戚瑾就不信了,陈敬宗能霸占华阳一刻两刻,当华阳发现陈敬宗根本没有大碍,又听说他肩膀中箭,华阳能不来看他。
早上听闻陈敬宗病了,他就猜到了陈敬宗的打算,也只有这种厚颜无耻之人,才会用这种后宅手段抢走她所有的注意力。阁老若弃你于不顾,白发人亲自葬送了儿子的命,他是否还有心力继续坚持他的改革?
那斥候还单独对她转达了陈敬宗的口信,说他平安无恙。
如果陈敬宗在白河岭真的遇到危险,大兴左卫肯定会放狼烟的。
吴润劝说华阳:“不如您先回避,等驸马包扎好了再来?”
陈敬宗看着桌子上跳动的火焰。
华阳远远地朝凌汝成点点头,便带着吴润去追陈敬宗,周吉刚刚亲自去接宋太医了。”
华阳只听到了“浴血奋战”、“身中数刀”。”
“四郎,朝廷大将颇多,不差我这一个,我也不怕解甲归田或锒铛入狱。
周吉将宋太医带来了,朝云、朝月、富贵也端了三大盆清水来。”
“四郎,为了维持大局稳定,我们只能先忍一忍。夜那人去给叛军通风报信,极有可能在路上发现了王三的尾随,因此杀了王三灭口,再临时暴露金吾前卫的路线,借此洗脱金吾前卫的怀疑。
陈敬宗能够理解。
她已经没了父皇,陈敬宗不能再让她在亲娘那里伤了心。
戚太后当初嫁女儿是为了拉拢陈家,一旦华阳为了陈家而反过来防备母族,戚太后会怀疑女儿中了陈家的蛊惑,傻傻地将胳膊肘往外拐。”
陈敬宗当然想过,戚瑾觊觎华阳,除掉他,华阳成了寡妇,戚瑾就有机会了。
作为一个主帅,他明知金吾前卫有通敌的嫌疑,却碍于朝局无法追查到底, 无法还那些枉死的将士们一个公道,凌汝成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就算他知道是戚瑾又如何,他根本没有足够的证据,非要把那一点根本不能定戚瑾罪的证据拿出来,戚瑾照样可以反过来诬陷凌汝成与老头子串通,联手谋害戚太后的娘家。
凌汝成已经把局势都说清楚了,看着沉默许久的陈敬宗,他叹口气,幽幽道:“如果暴露我们安排了斥候监视八支先锋军,暴露了金吾前卫的疑点重重,把金吾前卫仅存的三百二十四人交给太后、皇上甚至朝廷审讯,那么幕后元凶以及朝廷那些对阁老虎视眈眈的大臣,肯定会趁机中伤阁老,诬陷阁老与我串谋,要除掉戚瑾,掌控少帝独揽大权。”
其他关心陈敬宗的将士们都松了口气。”
长公主乃是仙女下凡的人物,二人不敢直视,跪在地上,一前一后地禀报道:“我们昨日在白河岭遇到叛军埋伏,驸马浴血奋战,身中数刀。”
这次华阳随军,少帝拨了两个太医给姐姐,一个擅长诊治女子隐疾,一个擅长治疗外伤,防的就是姐姐在战场受伤。
大兴左卫的两人马不停蹄地抬着驸马爷从长公主身边跑了过去。
可她不必自责,这一切根本与她无关,全是戚瑾一人狼子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