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要了？

　　他的呼吸声极轻，即便她刻意静静地去细听，也很难听清他的鼻息，她也不知自己又等了多久，等得她也逐渐困倦，又一个激灵大睁起眼睛晃了晃脑袋。

　　“哭什么？

　　商绒忽见一柄长剑刺破窗纱直指少年面门，她瞪大双眼，却见他灵巧地偏头躲开，随即徒手握住剑锋用力一拽。

　　从她的角度，她只见他略微一低头，随即脸一侧，他咬下一只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小瓷瓶的布塞，药粉撒在伤口上，破了的血痂里浸出血液来，顺着他的臂弯蜿蜒而下。

　　商绒有点难堪，她的睫毛颤啊颤，一下撇过脸去，蜷缩进树下未被灯笼照得分明的阴影里。

　　于是积聚在眼眶许久将落未落的泪珠滑下脸颊，正被那灯笼的光照得晶莹。”

　　少年的嗓音干净又平淡，他忽然俯下身，用一双剔透的眸子审视着她。”

　　少年忽然站定，侧过脸去看趴在他肩头的商绒，他的眼睛弯起来，漂亮的卧蚕尾端有一颗极小的痣。

　　她呆愣愣地望着他。”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他那双眼睛轻轻弯起笑弧，又和她说，“这回杀的人有些麻烦，我需要一个藏身之所暂避风头。

　　纵是光线再晦暗，他依旧看得清她那双静默注视他的眼睛。

　　暖色的光照着冰冷的积雪，折射出粒粒分明的晶莹色泽，这山林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大，要深。”

　　他嗤笑。

　　商绒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晦暗光线里，她盯着床榻边的绣鞋，底子太薄，她逃跑的这一路已经磨破了。

　　商绒一下抿起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拉起来被子捂住半张脸，仅用眼睛时刻注意着他的动静。

　　商绒没回头，却知道他躺下了。

　　商绒抬起头，茫茫雪地里，她看见一人提灯，披星而来。

　　他的指腹轻触窗纱，却未戳破，似乎是在听什么声音，也许是商绒衣料摩擦被子的窸窣声引起他的注意，他回头，见她要张嘴说些什么，他便适时将一根手指抵在唇上，一双冷冽的眸子盯着她，摇头。

　　他应该睡着了吧？

　　看着有生气多了，折竹漫不经心地想。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子被融化的雪水浸灭，四周漆黑一片，商绒坐起身，摸索着靠在一棵树上，蜷缩起身体。

　　“我把鞋子还你。

　　她听见他说：

　　“这世上多的是有名无姓之人，我便是其中之一。

　　“折竹。

　　商绒没跟上去，她提着灯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蹲下身拾起一截断枝，垂着脑袋在积雪上写写画画。

　　高大粗壮的树木一棵又一棵，积了雪的枝干犹如弯曲扭动的蛇影交织，笼罩起大片大片的天空，只余几寸天光疏漏。

　　“刺啦”一声。

　　鲜血淌了少年满手，外面的那人被他的内力所慑，脑袋撞破整个木窗，木刺扎进咽喉，那人双目失焦，当场气绝。

　　商绒被藏在雪下的枯枝绊倒，灯笼摔在地上，在她的眼前开始一点点地燃烧，火光在她的眼瞳里慢慢盛大，又慢慢湮灭。

　　商绒怔怔地在看他的双脚，而他的目光也落在她脚踩的那双黑靴上，她穿着这双明显大了许多的男人的靴子，看起来有些好笑。

　　商绒呼吸发紧，脸色煞白。

　　“十七护法。

　　商绒躲无可躲，抬起头的刹那，少年的手指却忽然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很轻很轻，犹如羽毛微拂。

　　商绒的困意早已压得她眼皮沉重，但夜里偷跑的这一遭令她手脚冰凉，连骨头缝儿都是冷的，困意抵不住浑身的僵冷，她裹着被子生生地捱着，天蒙蒙亮时才真正睡去。”折竹又饮一口茶。

　　商绒披着一件烟青外袍轻呵一口热气，提着在檐外取下的灯笼漫无目的地跑向山野漆黑的尽头。”

　　商绒望向他：“我叫商绒。

　　“你那支金蝴蝶，”

　　商绒看见他漂亮白皙的手指微屈，轻扣桌案，“换了这个院子。

　　“不必。

　　那光影洒在少年身上，他犹如迷雾里的远山，在明暗交织的界限里，岿然不动。”

　　商绒双手环在少年颈间，灯笼摇晃，积雪上的影子也在动，她小声地说。

　　灯笼静置于雪上，黄昏摇曳的灯火映出她生动的影子，她抬起头，发觉少年已转过身，此时双手抱臂，在不远处用一双剔透澄澈的眼睛盯着她。

　　她一下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抓住他腰间软剑的穗子，踩着那双过大的黑靴又拉着他走回到院门口。

　　商绒在心内默念了一遍，又问他，“天底下有‘折’这个姓吗？

　　她直勾勾地撞上他的目光，很快又转身缩进被子里。

　　那人单袍雪白，宽袖微荡，外披一件镶兔毛边的披风，衣摆随着他的步履微荡，他手中灯盏照见他犹如星湖的眼，待他近了，商绒才发觉他是赤着脚踩雪而来。

　　他从衣襟里取出来数样东西往案几上一搁，碰撞的清晰声响引得商绒抬眸。

　　她望着他的背影，柔软的兔毛披风里满是少年清澈甘冽又暖融融的温度。

　　等了好一会儿，她再细细地听，也没听到少年的呼吸声，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眼前有一片从窗纱外照进来的光影。

　　“折竹。

　　那都是她的钗环首饰，但她略略扫了一眼，便知其中少了一支金蝴蝶珍珠簪。”

　　她忽然问。”

　　“放心，过两日我便能将你的金蝴蝶赎回来。”

　　“没有。

　　没有下雪的夜，房门被轻轻地打开，又轻轻地关上。”

　　商绒迟钝地将盖在脑袋上的披风拿下来，这一刻，灯影与雪色之间，少年已转过身背对着她。

　　少年扯下身上的披风十分随意地扔到她身上，“披好。

　　他鬓边已有了绵密的汗珠，一张面容在暖色的光晕里也显得苍白，但依然俊俏极了。

　　但没睡多久，竹床吱呀一响，她又倏忽睁开眼睛，彼时窗外晨光晦暗，她还没醒透，便见那少年十分警醒，拥被起身，好似时刻蛰伏的狼。

　　商绒抿起嘴唇不说话了，但少年手中的灯笼却往她面前移了移，她被骤然凑近的火光刺得一下紧闭起眼睛。

　　商绒静默了一会儿，低头又去看两人的影子，少年微凉的发丝轻拂她的面颊，她抬起眼，盯着他的耳廓。

　　“我留了一个镯子给你。

　　“别出来。”

　　檐下再添一盏孤灯，隔着一扇窗摇晃半夜，室内昏暗一片，少年的影子映在窗纱上，他正背对着她，扯下半边衣襟，露出来他肌理流畅的右臂。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可这依然是一个寒冷的冬夜。

　　忽然之间，她听到远处隐约有沙沙的声音。

　　商绒的半张脸掩在被子里，只露出来那双圆圆的眼睛，朦胧光线里，她隐约瞧见少年臂上有一道狰狞伤口。

　　逼仄的院中静立十数人，他们正是昨日于南州官道上打算截杀一路人马未遂的那些杀手。”

　　她有点局促不安，不敢迎上少年似笑非笑的目光。

　　折竹？

　　商绒躺在床上，悄悄探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亮光看向睡在竹编罗汉榻上的少年。

　　少年盯着她的后脑勺，眼底添了几分狐疑，却并未开口说些什么，只回过头拢起衣衫。

　　灯笼的光影照着少年单薄的衣袂，他赤足踩雪，背着一个姑娘走在寂寂山野。

　　夜幕降临时，山野之间漆黑一色，唯有檐下一盏灯笼摇摇晃晃，照亮这风雪俱停的一夜。

　　或许是察觉到些什么，他冷不丁地转头。”

　　少年声线清冽。”

　　少年睨她一眼，匆匆一句，随即提剑自破损的窗棂如风掠出，似一道烟青云雾流散。

　　折竹垂下眼睫，在灯火铺陈的积雪之上，看清她一笔一划的两个字。”

　　少年简短两字。”

第3章 栉风楼

　　折竹将商绒放下来，迈着懒散的步子走入院中。

　　竹榻吱吱呀呀地响了一瞬，又忽然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