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他的时候,湖水浸满了她手掌上包扎伤口的麻布,一抹显眼的血渍在肮脏的泥点中渐渐晕染了开来,越来越大。
她行完礼后已起身走远,身上的水滴了一路,流下一道蜿蜒细长的痕迹。待父汗清醒,他早已使出了王庭,去往遥远的长安。耳边一道清晰而犀利的回声,像是锋刃刺入了他骄傲的心:
“回鹘小儿,不过我河西军手下败将。
他收回匕首,离去之时,刻意放慢了步子,束起耳朵听着。甚至都没看到圣人的面,就被送往皇城里最为偏僻的宫殿。”父汗扯了扯嘴角,似是在回忆他的名字,想不起来,面露尴尬,半晌只道出一句,“阿儿,你是父汗心中最为合适的人选。”
人声骤消,砸向他的石子也停了下来。”
“他还是个结巴!
来到京城的那一日,天俾万国的大唐,繁华得如梦似幻。阙楼高耸,坊市喧闹,泱泱大国,人流如织。
命运的转机发生在那一日。我们走。
她颔首低眉,只能看到一片浓长的羽睫,带着微微颤意。”一个朗朗男声打断了公子们的七嘴八舌,故意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是个贡品。
她唇色泛着白,湿漉漉的发梢还淌着水,一滴滴落在她端正行礼时覆在腰间的双手。
快要跨出门的时候,来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身道了一句:
“掖擎,你没有资格提起她。
“祖父!
掖擎猛地抬头,怒目而视,一眼看到说话的少年。
他生下来身强体重,可他的阿娘却日益枯槁,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才将他产下,不久便撒手人寰。暗无天日的地牢又转瞬了无声息。
余光里看到,那道娇小的身影仍立在宫殿廊柱的斑驳阴影之中,始终一声不吭。
掖擎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掌中的马球,咧嘴笑了笑。”
哄堂大笑骤起,更有人故意捂着口鼻,退了几步,面露鄙夷。”
来人身形一顿,头也不回地离去,隐没在漆黑的牢门之外。
他目光下移,最后落在她双手递上的利器之上。哪怕他勤学苦练,骑射功夫远超王庭的所有王子,亦从未有人关注过。正吃得欢,忽闻身旁传来几个矮小宫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厌嫌地交头接耳道:
“啧啧,果然是蛮族。他撇了撇嘴,自讨没趣地走去庭院里,喂起了他的海东青。
牢门口忽然传来有力的脚步声。他作为最末等的儿子,生来注定是个弃子,自是最合适的人选。意料之外地,身后却未有传来一声惨叫。”
脚步声远去,他被一双没什么力道的手从水中捞了起来。”
小宫女被他一把推倒在浅浅的水泊中,面不改色地缓缓站起身,朝他行了一个屈膝礼。不过,那人跟他一样,天不假年,两鬓须髯皆泛有一层薄薄的青灰。
回到湖边的时候,他的双脚一踩到实地,便推开了那双纤弱无力的手,怒骂道:
“谁要你救。
他自小长于草原,从不会凫水,不知深浅,惊慌失措间呛了水,在湖里扑腾了几下,越沉越深:
“救,救!
他的记忆和他的人一般逐渐苍老,所能怀念的,不过几个零星的片段。
其中一个公子哥将手中折扇一收,拿扇柄对一身异服,披头散发的他指指点点,叫嚣道:
“哟,哪里来的昆仑奴?
就在掖擎的意识快要消亡之际,一道嘹亮的女声忽然响起:
“萧世子和众世子安。绫罗绸缎“窸窸窣窣”相摩擦,推搡着离去。
接下来的两日,他在自己宫中,都未见到这名叫做“珺君”的掌事宫女。
他面上毫无波澜地应下,只是回去自己帐后,他从腰际抽出匕首,将那块光滑而又美丽的雪狼皮一刀一刀刺破,撕裂成片,惨不忍睹。
那宫人吓得哇哇大叫。
不知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九皇子殿下和圣上刚从含元殿过来,就在前面了。那一刻,掖擎突然觉得自己的期待甚是可笑。
自此开始了他作为长安质子的前半生。”
“萧怀远,我没资格,你也没资格。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似是在屏息聆听。”
头一回听到有人唤他殿下。
临行的时候,父汗甚至没来送他,只因前晚与宠姬饮酒,一醉过后误了时辰。
却也不见她抬手擦一下。
作为无名小国送来的质子,他和其他各国前来长安朝贺的使臣一道,遥遥眺望城楼上一身黄金衮服的大唐皇帝。
“他不是昆仑奴,是回鹘人。
“你既喜驯鹰,便叫你掖擎罢。
萧疏轩举,丰神俊朗,更甚从前。
唯独若有若无的目光扫到他身上,锐利如薄刃出鞘。他觉得聒噪,起身离开,没走几步,眼底出现了那把匕首的柄头。滚开!
匕首无鞘,刃口锋利,他报复似地猛然将匕首抽走,那宫女白腻的掌心瞬间划出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涌了出来。
那名少年被其余人簇拥在中央,身姿高昂而卓绝,一袭暗玉色麒麟纹直襟绸衣,藻玉镂冠,蹀躞革带上一柄鎏金配剑的剑鞘与玉銙琅琅作响,端的是翩翩风流。
等了十余年,终于等来了父汗亲赐的名字,却是在要被放弃的时候。
再次见到这名倔强的小宫女之时,是在几日后的御花园。哈哈哈——”
污浊的湖水掀起了泥淖,渐次淹入他的口鼻,在他逐渐模糊的眼帘中,看到那道锋锐目光的主人,勾着唇角,轻蔑一笑。
他的鹰飞得太远,他追去的时候心急,没看路,在一座桥头迎面撞上了几位华服公子。”
父汗正值壮年,最不缺的便是子嗣。父汗唯一一次派亲卫来唤他前往牙帐。
天际云光破晓,巍巍宫墙连绵起伏,逶迤千里,不输塞外苍山群岚的壮阔。
没由来地,掖擎心中烦躁不已。
在掖擎愣神的片刻里,不知被其中的谁人狠踹了一脚,失衡跌入了桥下的湖中。
不知是为了那句“贡品”,还是那道碍眼的渗血伤口。
作为可汗众多儿子中最不受宠的一个,他掖擎的出生本就是一个意外。”
他漫不经心地咀嚼完肉,匕首在掌中转了转,再随手一挥,刀尖飞过去,一下子刺入那嚼舌宫人的衣角,卡在了门框之中,“嗡”地一声,入木三分。
乌发一丝不苟地盘成发髻,掩着几寸后颈的肌肤,白得犹如塞外草原上的初雪。
掖擎顺着那双手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从此,你就是我回鹘的掖擎王子。
父汗神情淡漠,看也不看他献上的礼,语调甚至带了几分不耐烦,像是商量,又似命令:
“我回鹘欲与大唐结盟,需派一子入长安为质子。”
公子哥们嬉笑着隔岸观火,更有甚者,拿石子砸他:
“这回鹘人竟然怕水,别让他爬上来。”
“奴隶也配来御花园,找打?他回眸一望,一个小宫女,不过到他肩头那般高,正踮了垫脚,将匕首递还给他:
“奴婢珺君,管教不力,请掖擎王子殿下饶恕,勿要怪罪。掖擎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那宫女。
仿佛是迫于此人的威压,一旁围观的宫人面面相觑,战战兢兢,无人敢迈出一步,去湖中救他。
犹记得,第一回坐在矮案上进食之时,他习惯性地掏出匕首割下小片的肉,徒手捞起来往嘴里送。”女童笑声朗朗,见到来人似是忘记了他,欢呼雀跃地跟着来人走出了地牢。”
嘈杂中忽有一声平淡的嗤笑声。
宫里的奴婢表面恭敬,对他客客气气,实则对他心存蔑视。”
于是,他获得了他出生以来的第一个名字。
一双遒劲而又枯瘦的大手牵起了女童的手,往外走去。
他喜不自胜,里里外外穿上自己打来的貂皮裘袄,将想要敬献给阿耶却一直没机会的雪狼皮双手奉上。
自小没了阿娘,阿耶也从未正眼瞧过他一眼,甚至连像样的名字都未给他取一个。大可汗某年大寿,酒醉后临幸了一个女奴,他的阿娘从此便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