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来,还是怕死。”
叱炎缓步掠过她,在烛台前一下又一下拨动着燃烧着的灯芯。
这两条,都是死路。
那种愉悦,即将唾手可得的时候。
理智回笼,话到嘴边,他却只能抛出一句威胁:
“你听好,你只有成功,且活着回来,才有和我交易的资格。
拳头在两侧握紧,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一字一句道:
“殿下需答应我,事成之后,摘下面具,让我看一看你的真容。”
“殿下是要利用我施美人计?
她看着他,又不像只是在看他。
叱炎望着女子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眉目间像是起了雾一般模糊不清。又好像,她根本不在乎巴果赞奈她如何,她只求他一个答案。与她而言,本是九死一生。目前的打算,难道就只有去肃州了一条路了吗?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她摘下面具是为了什么,看到他真容又会做什么。帐内时而晦暗时而亮堂,火焰明灭间,四下阒寂。
他并非以势强压,而是给了她选择。”
叱炎摊开手掌。
光晕之下,太过耀眼,他一时难以移开视线。”他说得有些凶狠,像是狼王张开了獠牙,要将她一口吞没。
她想到了那夜宴海告诫她的话,也提到了使臣不日将至,让她早做打算。”
这便是抵押了。
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没有人会这么做。
心中像是有一根紧绷的弦崩断了似的,她忽然觉得很沮丧,面色顷刻间颓唐了下去。
她在用生命做赌注,为了他的面具。
可若是被使臣抓回了大唐,再被送来和亲,葬送一生,更是生不如死。
竟还是这个要求。
他的手从熏黑色纹边的寝衣袖口中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精巧的下颚,似是在欣赏,又似嘲讽:
“尤其是,貌美的汉女。等从肃州回来,再还予你。但,我若是能活着回来,我想要换取殿下的一句诺言。
俄而,他的声音幽幽传来:
“半个时辰前,大唐的议和使团由陇右军守护,已在王庭外驻扎,明日一早便会来觐见可汗。还是回到大唐,重为唐民?
叱炎心中的惊异逐渐被迷茫取代。想要他保护她吗?
叱炎心底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等着她开口。
叱炎言下之意,是要将她献给巴果赞,让她以美色-诱惑他,给玄军换得进攻的时机。好像怕她会逃跑似的。
“还请殿下成全。
他缓缓道:
“他好汉女,喜看汉女作唐宫舞。
却见身后的女子大声说道:
“殿下大可以强迫我为巴果赞献舞。你,一个女奴,没有和本王交易的筹码。他不想再探究她的想法,转身离去。我同你去肃州。
是脱去奴籍,获得自由民的身份?你是要跟我去肃州,还是同他们回去,你自行选。”
“肃州一城,可汗一怒,玄军万人,殿下不可冒险,也冒不起这个险。无论是为了阴谋还是阳谋。
“怕了?
借着烛火,叱炎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眼前女子的面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双眼。烛火如萤,在她玉靥上泛着微微的绯色,如清池开出红莲。
他心下一笑。
她想要什么?就像那个多番入他梦里的红衣女子,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无法尽数拥有。”
叱炎回首,女子那双眸子的雾气已全然消散,她在须臾间收走了所有情愫,坚定又固执地在与他谈判。
只见她行至他面前,微微扬起骄傲的下颚,鸦羽般的眼睫微微颤动,秀气的唇瓣抿得笔直,说道:
“好。我是想和殿下做个交易。”
他回眸,目光游移不定中又带着几分专注,直直地望着灯烛下一身明亮的女子。那个诱饵?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奴,已脱离了他的掌控。但此计凶险,若无我配合,断不能成。
她神色端严,毫无惧色,眼中似有澹澹水波,而粲然的水面之下却是深不可测的潭底。
那双黑亮的眸子透着难以名状的清光,好似能一直延伸到很遥远的天边。
他要她心甘情愿入他的彀中。”
“巴果赞凶猛弑杀,但有个弱点,”叱炎顿了半刻,转过身来,目光全然落在了眼前女子皙白的面上。
这好像,就是她自己的心意。
于是,他只能再度束起层层铠甲般的心防,敛容道:
“本王从不与奴隶做交易。
辰霜心有不甘,还想上前争一争,却见叱炎脱下了玄色的外袍,解开了腰间的革带。
果然只是一狡狐,怎么惊得起吓。
有那么一瞬,他有冲动想要应允她。
辰霜本以为他会说一些“你是我的奴隶,自然要听我差遣”诸如此类强迫的话,却不料他开口便是一道题。
“此去肃州,我愿为殿下出生入死。”她很自信,高昂着头颅,好像区区巴果赞奈何不了她。”
又要提条件,这才是狡狐一贯的风范。但,我需要殿下的保证。
哪怕当日差点被掐死在他手中,她也一直没有死心,还敢再提。内里露出的白绡里衣之下,隐隐可见胸前精壮的伏线,随着男子沉稳的呼吸起起落落,令她倏然心神不宁起来。
火星子飞舞而出,烧了她的眼。
眼里的余光中,居于暗处的女子突然起身,走出了他在灯前投下的那片阴影,来到了他身旁的光亮处。”她咬了咬牙,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情绪。他布局了一日,早已留了后手。”
“噼啪”一声,灯花爆裂。”
烛浪滚滚拂过,叱炎觉得有些烧心。”
叱炎一步一步向她走近,巨大的身影犹如一只黑鹰盘桓在侧,四周光束在他的阴影之下尽数收拢,密不透风。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辰霜摇了摇头,挺直了脊背,说道:
“不是这个。甚至,要他放弃攻打凉州,放陇右军一条生路?”辰霜的声音有点发颤,她抿了抿唇,抬眸道,“凭什么认为,我会甘愿为饵呢?
只听她飞快地继续说道:
“我可以依照殿下的计谋,作为诱饵。
此时,故意扔下这道选择摆在她面前,不过是想要她低头,看她就范,让她求他罢了。那柄银雕匕首仍在他手中躺着,他将匕首亮了亮,对她道:
“这匕首,就暂时存于本王处。”辰霜怔住,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问道,“我何德何能,可以让那巴果赞上钩呢?
叱炎稍稍抚平了内心的波动,平静地说道:
“此次出征有我不能左右之事,我无法轻言保证你的安全。
此时此刻,他注视着她,却看不出半分端倪。
谈判的筹码,是她的命。”他挑眉,轻轻道。
方才她争夺匕首时,一缕碎发从鬓边泄出,垂在她的颊边,发丝间似有夕光云霞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