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卫长渊低着头，越走越快。

　　这一次虽然她已经不再伤心，还顺利解除了婚约，却仍然要把发生的事走一遍。”

　　她望向他，仿佛了然，就像很多年前一样关心道：“外面冷，你进来吧。隔着一张桌案坐下，桌上是茴香新摘的茶。

　　桌案的茶已经慢慢变凉，卫长渊等来的是师萝衣摊开的手。”

　　茴香什么都不知道，仍旧一心盼着他们好。

　　她的眼神并不像前几年记忆中的阴沉执着，重新变得明透美丽。

　　她抱着一坛女儿红，俏生生立在风中。”

　　他拳头慢慢收紧，开口道：“萝衣，我们解除婚约吧。

　　她深知自己越可怜，前辈才可能会出现。

　　上面躺了一枚鸳鸯佩，镌刻了他们的名字。是你的剑好看，还是我好看，长渊师兄，你为何宁肯成日对着你的剑，都不肯看看我？其实解除婚约几个字，并不是第一次从他们口中说出。”

　　两人对望片刻，卫长渊还是走进了院子。

　　人间的雪化尽，一直刮着寒风。

　　努力了半晌，大抵实在是没有那么伤心，她只好把眼睛揉得通红，把脸埋进膝盖中，呜呜假哭。他从未想过有一日，将师萝衣从自己的生命分割开。茴香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十分着急：“小姐，你怎么把成亲的女儿红给挖出来了？他都无所谓，你怕什么。

　　他再疲惫再累，少女再落魄任性，他也以为他们有一生一世。今生与前世已然大相径庭，她没有伤害卫长渊，更没有一剑把他捅个对穿。

　　卫长渊神情有些恍惚，一眼也没看她，几步走出门外。

　　他默默做着这一切，甘之如饴。

　　或许有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当他把灵玉借给小师妹，第一次出言责备萝衣，维护卞清璇的那天起，就再也回不去。

　　有时候卫长渊也会觉得很累，会觉得萝衣在慢慢改变。

　　许久以前，为了引起心上人重视，小少女总会气鼓鼓说：“你再不理我，我就不要你了。

　　这一次，好似和以前任何一次没有区别。

　　做这件事之前，师萝衣并不确定会不会成功。她终于长大，不再哭，也不再闹，甚至没有一声责备，她拿回那块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师萝衣”。

　　少女将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望着他，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少女把那块写着卫长渊的一半，推到他面前。

　　他的修养从来不会这样无视他人，茴香觉察到异样，有几分无措，连忙回头去看院中的另一个人。却在她终于长大这一日，卫长渊永远失去了她。

　　尽管遇见了处处符合自己心意的小师妹，卫长渊也一直告诉自己，坚守本心。

　　卫长渊觉得冷，他不知道在师萝衣的院门外站了多久，久到茴香拎着篮子回来，看见他立在寒风中，惊喜地道：“大公子来了，怎么不进去。

　　山洞很小，远远不够遮风避雨，上辈子她就在这里哭了半夜，一直发抖，直到天明才睡过去。

　　她并不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就像以前一样，她还在计划要替小姐给卫家长辈准备些什么礼物。

　　卫长渊甚至隐约还有种错觉，她会像曾经一样，冲自己哭闹，冲他发火。

　　师萝衣似乎也在等着什么，看见他来，最后低声道：“师兄。”

　　“可……”丁白绞着手指，说，“我总觉得，公子这次回来，不太开心。兴许他们若真的在一起，经年后也会这样安然对坐饮茶，看庭院花落。

　　前几日丁白起夜，发现他在咳嗽，吐出了一口血。

　　然而错觉终究是错觉，这次卫长渊还未开口，是师萝衣先说话。

　　她心里好奇又忐忑，那个人应该不会看出来吧？”

　　这并非他的错觉，虽然公子能走路，能活动了，但他沉默的时间更多。

　　风吹着树枝沙沙响，残败的梅花落了一夜。

　　她知道小姐这几年都过得很苦，总盼萝衣能快些长大，飞出这个囚笼，飞到安稳的地方去。”

　　短短几个字，他却说得很艰难。这是道君为小姐和大公子准备的，小姐在做什么傻事，赶紧埋回去。丁白吓得不轻，丁白这样的小弟子，都隐约有种预感，卞翎玉在燃烧他自己的生命力。他一度不能理解她失去父亲后的不讲理、刁难同门、逞强犯错。

　　寒风把小院中的声音传到他的耳中，他听到她温和地告诉茴香：“因为再不会有道侣大典了。

　　因此卫长渊出来时，她欢喜地迎了上去，想问他是否今日就要带小姐去庆生。

　　从清水村回来后，卞翎玉的身体在白日会好很多，然而一到夜晚，会比以前虚弱数倍。

　　为了尽快成长起来，有保护她的能力，十年来，卫长渊不断出任务、去秘境历练。

　　他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明明爱意不再，卸下了重担，他却感觉到了难受。往往才说完，又很快委屈道，当然是我重要，你会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对不对？

　　“长渊师兄，你想说什么？

　　为了找到前世送自己泥塑小兔的人，她从院子奔往后山的路上，都表现得伤心欲绝。”

　　偏偏她又是最沉不住气，没有耐心的。

　　师萝衣抱着女儿红去了后山。

　　师萝衣合上手掌，将鸳鸯佩捏碎，一分为二。”

　　卫长渊抬起眸，隔着满院子快要凋零的梅花树，与闻声出来的少女遥遥相望。

　　卫长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量过她，许是已经成年，她褪去了几分稚嫩，头发变得更长，半绾着，半垂落，碧色丝带随风飘舞。

　　卫长渊的目光落在鸳鸯佩上，脸色瞬间惨白。

　　待到油尽灯枯的那一日，卞翎玉会从世间消失。四季更迭，他们这样对望，卫长渊恍然有种举案齐眉的错觉。

　　她找到了前世把自己藏起来的山洞。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唇轻轻颤了颤。她推开门，惊喜地道：“小姐，大公子过来了。

　　丁白慌慌张张将此事告诉清璇师姐，本以为她会和自己一样焦急，没想到师姐意味不明地道：“选择吃下涤灵丹，他便早知道他活不了多久。

　　他总会因此耳根发红，最后低低应是。渐渐的，他与师萝衣不再像幼时那样亲密无间。”

　　院里的花落了一地，茴香唇角噙着笑打扫。

　　作他的未婚妻时，她像是有些释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长渊师兄，你今后要幸福。

　　因为前几年，她还骄傲倔强时，就没有收到过生辰贺礼。

　　她藏好女儿红，蜷缩进小山洞，努力开始哭。

　　迎着光，师萝衣也在看他们。

　　他告诉自己不会后悔，毕竟在幻境中，与他携手走过的人是小师妹，不是师萝衣。他说完，少女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明明是这样宽容的一句话，却让卫长渊积蓄在眼中、不敢让人看见的泪，大颗滚落。

　　兴许他难受，只是因为那是他长久以来守着的，这辈子第一个守护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