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赢了，前面再难后面都会痛快，朕输了，大不了将这天下让人，反正就算不改革，纵容宗亲、官绅鱼肉百姓，老祖宗的江山终究会变成别人的江山，古往今来，一朝一朝都是这么更迭的。”

　　戚太后：“老祖宗会骂你，骂你弄丢了自家的江山。”

　　元祐帝：“这条路甚是艰难，还请两位保重身体，辅佐朕多走一段路。

　　何清贤憧憬的是吏治清明百姓富足，老头看到的，是他能够为朝廷为百姓为他，做到的最好的一步。

　　离开御书房，元祐帝直接来了后殿。”

　　陈廷鉴欲言又止。”

　　他知道陈廷鉴同样痛恨藩王、贪官这两大毒瘤，老谋深算的，举荐他入阁大概就是为了找个帮手。”

　　他笑得坦荡，看元祐帝的目光，既是臣对君，亦是师对徒，掺杂着一种近似亲情的慈爱。

　　一直到了宫门口，何清贤拦在车前不许他上去，陈廷鉴才上下打量他一眼，淡笑道：“早两年，我一直都以为，咱们怕是要在九泉之下才能重逢。

　　陈廷鉴便与何清贤退出了乾清宫。”

　　元祐帝便坐在了戚太后一侧, 母子对视一眼，元祐帝主动道：“母后, 方才朕在御书房召见了先生与何阁老。”元祐帝走进来, 笑着行礼。

　　冷静下来，元祐帝翻出镜子，确定眼圈没有异样了，再叫两位阁老进来。纵使将来改革输了，儿子也可以将内阁推出来交给藩王官绅发泄，儿子只需要换届内阁，就能继续做一个虽然拿藩王官绅无可奈何，却一辈子养尊处优的逍遥皇帝。

　　“儿臣见过母后。

　　他有母后，母后严厉胜过陈廷鉴，完全把他当一个皇帝看，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朕还要去知会母后，你们先退下吧。”

　　他将陈廷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母后。”

　　陈廷鉴、何清贤：“是。

　　陈廷鉴、何清贤重新站在了皇帝面前。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们在，他们会推着皇上走，当他们长眠地下，皇上身边的人，只会争先恐后地拉着皇上回头。

　　老头的能力毋庸置疑，但当何清贤提出官绅一体，当何清贤唾骂老头老奸巨猾不敢得罪天下官绅时，在那一瞬间，元祐帝居然也认同，并且觉得何清贤才是真正的爱国爱民。

　　何清贤太过于书生意气，他自己确实能够用一生奉行他的操守，可他怎么能指望三言两语就让一个年少的皇帝也会义无反顾地沿着一条荆棘之路走到底？”

　　元祐帝：“朕明白母后的顾虑，朕也知道自己年少才敢无畏，可皇位传到如今，也只有朕敢试一试了，等先生与何阁老都不在了，还能指望谁再主张这么一场改革？

　　最初她是住在慈宁宫的, 考虑到皇上刚登基时还小，内阁便请戚太后移居乾清宫，方便照顾元祐帝起居。最艰难的两年，将是儿子亲政前的这两年，所以这时候改革，骂名都将由陈廷鉴这个辅政首辅替儿子承担。”

　　何清贤看向陈廷鉴。

　　他有父皇，可父皇离开朝堂后，大部分心思都在女色上，在他这里用的最大的心思，便是与母后一起，帮他选了陈廷鉴为师。

　　陈廷鉴看看他，忽地一笑，高深莫测的那种。”

　　陈廷鉴不想说。

　　戚太后又想到了陈廷鉴。”

　　两位阁老同时跪下，叩首领旨。

　　戚太后确实也将儿子照料的很好，这几年元祐帝连风寒咳嗽都没得过几回。

　　元祐帝看到了老头眼中的温和与包容。臣在，自会竭尽全力替皇上分忧，可臣已经老了，改革又非一日之功，一条鞭法尚且需要十几年的巩固，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甚至需要两三代帝王的坚持才能彻底稳固根基。母后，朕不想像皇爷爷那样被天下百姓唾骂，不想像父皇那般沉溺后宫碌碌无为，哪怕朕最后输了，后人只会遗憾朕的轻狂，而不会批判朕错了。

　　那么，陈廷鉴愿意让皇上自己选，他与何清贤应该还能再陪皇上走十来年，倘若那时皇上累了，他再调整新政也来得及。”

　　元祐帝：“大概会怕，至于悔不悔，要看最终是他们赢，还是朕赢。”

　　何清贤：……

第171章

　　戚太后住在乾清宫后殿。

　　宫道漫长，何清贤依然挨着陈廷鉴走，低声道：“你要我进京，怕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了吧？”

　　戚太后：“为了税改的事？”

　　何清贤从没想过要争这个，应道：“臣明白，臣愿为皇上、陈阁老驱使。

　　元祐帝直言道：“朕意已决，推行宗亲官绅一体纳粮与摊丁入亩之策，还请两位阁老与内阁早日拟定一套切实可行的新政细则。”

　　两人走后，元祐帝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极力隐忍的抽噎。

　　先帝就两个儿子, 一个当时已经就藩，宫里就小皇帝一个, 金贵无比，当然由太后照料才能放心。

　　那眼神，像极了小时候他拉扯老头的胡子，老头垂眸看来的眼神。

　　有一点陈廷鉴没有说。母后肯定也会为他筹谋，可母后能做的有限，她也要依赖陈廷鉴。

　　何清贤：“什么意思？

　　陈廷鉴，陈老头。”

　　戚太后：……

　　不得不说，老祖宗确实是这样的脾气，非但如此，老祖宗还会骂前面的那些败坏了祖宗基业的不孝子孙。

　　可老头刚刚的话，突然让元祐帝明白，老头心里不但装了朝廷与百姓，也装了他。

　　她不知道儿子这股轻狂义气能坚持多久，但她相信，陈廷鉴不会拿国事开玩笑，如果陈廷鉴同意了，他必然会用铁血手腕替儿子稳住这江山。

　　戚太后在看佛经，只有两个宫女静静候立在两侧, 室内一片安静祥和。

　　烧着地龙的御书房内殿，少年皇帝取出帕子，偷偷地擦掉眼泪。

　　元祐帝怨过他恨过他，最厌恶的时候巴不得老头被陵州那场洪水卷走。

　　戚太后早已放下佛经, 看看眼前长身玉立的儿子, 既有先帝那般挺拔的身形，又继承了她与先帝容貌的长处, 当真是翩翩美少年, 且雍容华贵。皇上，臣怕不能辅佐您太久，更怕自己走后，皇上独自承受天下官绅的反扑，太过辛苦。若各地都有造反起事者，若其中有人成了火候真的威胁到朝廷，若宗亲、官绅、百姓、京官一起骂你，你会不会怕，会不会悔？

　　但陈廷鉴还是答应了儿子。”

　　陈廷鉴笑道：“臣从来没有觉得不妥，只是认为这条路很难，臣自己不怕难，却怕皇上被千夫所指，怕皇上承受不住朝内朝外的舆论之压。

　　他斟酌道：“若先生实在觉得不妥，那就罢了。”

　　戚太后：“你说的还真是轻松。

　　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小皇帝，没有吃过什么苦，等他不在了，皇上能坚持一条鞭法他都知足了，换成何清贤那套，他对皇上没有信心。

　　她明白的道理，陈廷鉴只会更明白。

　　元祐帝突然转过身去：“你们退下，朕单独想想。”

　　元祐帝：“是, 朕更想用何阁老的法子，刚刚先生也同意了。

　　“坐吧。

　　元祐帝递他一个无须担心的眼神。

　　如果无法坚持，那不如一开始就选择一条比较容易坚持的路。

　　臭老头，还是瞧不起他，老头走的时候都得七八十了，那时他也三四十岁，怎么就不能独当一面了？

　　可何清贤的出现，让皇上看到了另一种选择。

　　陈廷鉴垂首，恭声道：“臣遵旨。”

　　元祐帝再看向何清贤：“此法虽是阁老所谏言，但具体推行还是要以先生为主。

　　戚太后默默转动手腕上的檀木佛珠，看看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儿子, 戚太后道：“如陈阁老所说, 这条路千难万难, 你不怕, 母后很欣慰, 只是其中的风险，他们还是没敢说得太明白。”

　　元祐帝：“老祖宗不会骂朕，他会骂那些贪得无厌的藩王宗亲，骂那些鱼肉百姓的贪官士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