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灼看到她面对自己冷淡的神色，一时也没说什么，叮嘱宫人照顾好她，便先离去了。

　　谢灼从离开大殿后，便径自回到内寝殿，屋内光线暗淡，只看到床上卧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有人说皇后腹中的孩子身世不干净，是摄政王罔顾人伦，强迫侄媳，让皇后怀上身孕；也有人说是皇后主动勾引摄政王在先，投怀送抱，自荐枕席，无所不用，然而无论哪种言论，都在猜测摄政王与皇后早就有染，二人是青梅竹马，旧情复燃。”

　　危吟眉扶着她的手臂起身道：“我得去的，我是皇后。

　　雪国的冬天极其冷，他只带了三千骑兵去抵御敌国的大军，却被流矢击中胸膛，在他意识殆尽前，眼前浮现的是她的面容。”

　　云娥“喏”了一声，来帮危吟眉梳妆。

　　他孤身一人去了北疆，一点点摸爬滚打，想要往上爬。

　　到了这一刻，谢灼才发现自己错得何其荒谬。

　　动作之间，危吟眉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睡眼，迷迷蒙蒙看到是他，下意识往床内缩了缩。”

　　危吟眉沉默不语。谢灼眼前一片漆黑,如同坠入无尽的黑暗。

　　殿前两侧立满文武百官，皆衣白单衣。一路上能感受到宫人看她的微妙眼神，她闭目假装养神，那些粘附在她身上的视线怎么也挥之不去。

　　一切美好的、易逝的，都犹如黄粱一梦，似过眼烟云，大抵都要散在风里了。”

　　谢灼没什么反应，脚步停都没停一下，直接离开了大殿。

　　面前的二人停下了说话声，苏祁看向谢灼：“你方才有听我说话吗？

　　这一刻他想，无论她要他做什么，他都可以答应，只要能挽留她留下来。

　　谢灼立在危吟眉面前，替她抚平肩膀上的衣褶，纵使还想再与她待一会，但眼下朝中还有一堆要务在等着他。”

　　他手撑着身子翻身下床，帮危吟眉更衣，危吟眉说不用，可以自己来，可谢灼已经伸出手臂，将她从床里头拉到床边，最后还是帮她穿了衣裳。

　　她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不适感才一点点消失。

　　等到谢灼走了，危吟眉紧绷着的肩膀才放松下来，她眉心微蹙，闭上眼睛，手撑着额头，回想昨夜宫宴上的种种。

　　大雪飘扬，朔风卷起。

　　谢灼垂下眸光，看着怀中人的容貌。”

　　胡太医将沾满鲜血的手浸入水盆中道：“药是换好了，但你接下来一个月就好好养病，别再做这种糟蹋身子的事了。

　　而他呢，不过是被发配到边疆圈禁的藩王，罪臣孽子，坠落云端，哪怕想要东山再起，名字也注定要被血浸透。

　　谢灼那时说了那样多似是而非的话，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她带走。

　　留下的苏祁与胡太医对视了一眼，不免叹息了一声。冬日里晴雪穿空，他与她同坐门槛上，酝酿了良久，却故作漫不经心，却说想要娶她为妻。

　　可直到现在这一刻,他回忆过往，才发现自己濒临死亡前，想的都是她。可怜惜之情就是怜惜，对她有了感情的波动就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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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墙之隔，他在雪地里等了她一夜，大雪淋满肩头。

　　凤撵在殡宫前停下，危吟眉走下了轿撵，手扶着腰肢，朝殡宫走去。娘娘的身子还能去吗？

　　世事如沧海，秋山又几重，如今相逢只能在梦中。

　　一股迟迟涌来的羞耻感，席卷了心头。云娥提醒她道：“娘娘，今日是少帝的下葬之礼。”

　　谢灼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了一句：“不怎么样。

　　外人会如何看他们？

　　也是此刻，听到清晨洪亮的钟声从皇宫四角传来，危吟眉看向窗外。

　　谢灼帮她拢了拢被子，将她的手放到被子里，正巧看见她另一只手搁在隆起的小腹上。你外祖母在你离京前,不是给你相看了安远侯府家女郎吗，那姑娘怎么样？”

　　谢灼道：“何话？

　　他被发配去往北疆，四年里戒断了内心的一切感情，后来历经流放回京,内心早就麻木，知晓二人没有任何未来,所以不想和她过多牵扯,却一步又一步沦陷。

　　少年时的惊鸿一面，他们一起出游上元节，夜空火树银花，犹如不夜天。”

　　苏祁起身道：“你不在京城的时候，我去王府照顾你外祖母，崔老夫人话里话外都是对你的关心，让你早日纳妃成家。也不是我要扫你的兴致，你和皇后的关系，到底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你还是得听你崔老夫人的话。

　　谢灼在她额头上，轻轻地、慢慢地落下一个吻。鲜红的血从喉咙里涌出，溅在雪白的雪地里。

　　一夜更漏悄然流淌。”

　　谢灼嗯了一声，捞起衣襟遮住上半身，往外走去。

　　她背抵着床横木，见他醒来了，一副若惊弓之鸟的模样，避开与他对视的目光。

　　可危吟眉的精力无法支撑她继续想下去，她脑袋昏昏沉沉，好像昨夜服下了那碗安神汤，脑中就如同生锈了一般。”

　　谢灼站起身来，低头看一眼身上的纱布，问太医：“药换好了吗？

　　身后传来苏祁的说话声：“你去哪儿？

　　宫宴上的事，经过一夜已经闹得人尽皆知。

　　宫人禀告道：“皇后娘娘到——”

　　原本回荡着低低哭声的大殿，渐渐安静下来。

　　危吟眉离开未央宫，坐上凤撵去往殡宫。”

　　苏祁叹了一口气,又道了一遍：“我说天下好看的姑娘多的是,你何必执着于她一人？

　　他对她的爱,本就交织着各种复杂情绪。

　　不知道她在日后的人生里，会不会记得有过他。萦绕在谢灼鼻尖那股浓郁的兰香已经消失，他睁开眼，见危吟眉离开了自己的怀抱，一个人坐在床内。

　　他不是没想带她离开过，可北地遥遥，山高水远，归京只怕永远遥遥无期，他带她去做什么呢？

　　他翻落下马，跌跪在地。已经年关了，宫闱深深，她是不是在椒房殿取暖，与宫人聊着闲话，又或是与她的夫君耳鬓厮磨，脸上是温柔的笑意。他站起身，将身上的衣袍一件一件褪下，上榻卧在她身侧。

第70章、守陵

　　疼痛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年少时对情爱太懵懂，不懂什么是喜欢。危吟眉的眼睫极其长，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层浓密的阴翳。

　　他将头埋在她颈间，连日来不停地奔波，他疲倦极了，唯有这会靠到她身上，闻到那熟悉的气息，躁动的心才渐渐地安静下来。

　　怎么会，不喜欢她呢……

　　雪纷纷落下，谢灼慢慢阖上了眼眸。

　　谢灼的目光在她小腹停留了好半晌才移开。

　　年少时接近她是利用，可利用着利用,他越陷越深,怜惜她心生愧疚想要娶她,连他分不清自己这一份怜惜是始于对她的愧疚还是喜欢。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这章写了真的好久。

　　她是帝国的皇后，高高在上，娴雅淑良，百年后会与皇帝的名字一同写入史书。”

　　苏祁：“哎。

　　那一瞬间谢灼看出了她的抗拒，可她服了宁神的汤药，眼睛睁了一下又合上，倒在他的怀中沉沉地睡过去。

　　翌日，阳光透过纱帐照进来。

　　他抬头仰望天际，雪落进眼睛里化成泪珠，疼痛袭来，濒临死亡的最后一刻，眼前浮现的只有她。

　　“我才回京，有一些事要忙，白日暂时没办法陪你，晚上便会回来。

　　谢灼的臂弯将她搂抱住，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小腹上，轻轻按揉了揉，感受到来自她手背的温和温度。如今宫里宫外说什么话的都有。春日里一同在姻缘树下许愿，她往水里送出花灯，灯中写下他二人的名字，笑吟吟地看向他。

　　她已经安静地睡去，呼吸安静平稳，一只手从被窝里探出露在了外面。

　　昏黄的烛光只打亮了他半边身子,谢灼背靠圈椅，线条紧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抑着逼仄病态的情绪……

　　谢灼从回忆中抽身，慢慢睁开了双眼，眼前黑暗一点点消失。

　　谢灼轻声道：“醒了？危吟眉一身素衣从外头走来，无数道目光追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