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灼只懒洋洋笑道：别的世家女郎很少学，但也不是没有女郎不学，昔年崔大将军不就是女儿身？

　　当年他被发配到北地，二人没有见上最后一面，她也知他应当不会对她有旧情的。

　　他们分别的时间，几乎比在一起的时候都长了。

　　谢启目光虚浮，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和她之间存着一条迈不过去的天堑。

　　他连问都没问一下昨夜她在王府经历了什么，眼里满是厌烦之色。

　　云娥扶着危吟眉起来喝药，道：“过几日便是祭祀典礼了，娘娘得与陛下出宫去祈福。

　　果然到了傍晚，她便又发了热。

　　寒光拂过，谢启心口一跌，就在对方那剑要压下来时，他出于本能将剑抬起。

　　宫人们扶着少帝坐下，而谢启手抵着唇，重重咳嗽了几声之后，终于注意到了立在窗边的危吟眉。”

　　对方在剑上施加的力量越来越大，谢启脸上的汗越来越多，如同一只砧板上的鱼。

　　见他如此吃力，摄政王笑了笑，眸中神色若坚冰消融：“陛下记不记得孤教过你的剑术了？

　　谢灼对他如此表现，似乎有些失望，笑意渐渐隐没，目光也沾染上了危险的气息。

　　“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剑术还记得多少。

　　皇后身子不佳，精神虚弱，少帝问不出话，没坐一会便走了。

　　后来这话，谢灼也曾经对她说过。”

　　玉面郎君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离去。

　　明眼人都瞧出这下帝后的关系不太对了，至于这背后原因是何？陛下早应该清楚的。

　　猫儿安安静静，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乖乖地埋在她怀里。”

　　危吟眉听到这话，不再假扮虚弱，目中渐渐恢复清明，思索一刻，道：“届时出宫，我或能与危家的人取得联络，问到母亲和弟弟的消息。”

　　谢启撑得面色涨红，握剑的虎口隐隐作疼，望着近在咫尺的一张男子玉容，一句说都说不出来。

　　而未央宫侧殿，危吟眉立在窗户边，将那些话一个词不落，尽数听入耳中。”

　　谢启面色发烫，几乎一个字一个字艰难挤出话语：“七叔剑术了得，武艺非凡，昔年得皇祖父亲口夸赞，朕如何能比得过七叔？

　　她面带柔和笑意，凤冠加身，东珠摇晃，心情仿佛极好，倒是少帝面色有些不太自然。

　　良久，殿门外传来脚步声，危吟眉转过头去，看到少帝在众宦官簇拥下走进来。陛下近来在政务上、再到个人私事上，似乎都在踩着孤的底线做事，让孤十分的不喜。他只是担心，若他不在她身边，她再像以前一样可怜，被人欺负了去怎么办？”

　　“今日摄政王早早入宫来见您，不为别的，就是教您剑术，再想与陛下比试一二。

　　危吟眉总还记得父亲慈爱高大的面庞，在她很小时，他曾经握着她的手教她挥剑，教她拉弓，说天下绝非只有男儿可以握最锋利的剑。

　　她眼中光亮一点点暗淡，指甲掐入木雕窗。

　　他的手落了下来，手搭在案边，目中有阴鸷浮动。

　　她转过脸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旁木架上的一柄长剑。

　　父亲殒身沙场，遗留下的旧物不多，这一把剑曾经随他上过战场，剑下不知斩杀多少亡魂。

　　她十五岁及笄不久，谢灼心血来潮要教她学剑。此生此世，皇后与孤都再无半点干系。

　　谢启赶紧抬剑，对方语调轻柔而缓慢：“陛下没必要做这样的事。孤不喜欢女人随意近身，哪怕是皇后也没必要。

　　冷风之中，谢灼的声音渐渐消散。

　　这期间少帝来过一回，他像是终于想起来那夜将她送到摄政王府上的事了，要来问清楚她前情后果。”

　　危吟眉望着宝剑出神，红唇喃喃道：“我有些害怕。”

　　危吟眉将宝剑放好，她的身子还在抖，整个人从外头回来状态便不太对。

　　谢启进来，适逢侍女捞起床帘，便见床上的女郎未施粉黛，哀哀楚楚，勉强睁开眼望来一眼，就又阖上了目，仿佛不是很想见到他。

　　“方才摄政王说了，他对你没有一丝旧情，皇后可曾听到？

　　前些日子她感染风寒发热，热症才消不久就随帝去参加宫宴，今日又受了这样大的风。

　　祭祀之后，群臣稍事休息，轿撵在祭坛外不远的白鹤寺前停下。

　　危吟眉泪珠盈满眼睫，抬起手将坠下的一滴泪擦去，回头对着云娥笑道：“阿爹已经不在了，不管如何，我总要护好母亲和弟弟。

　　危吟眉轻轻一笑，快忘记曾经谢灼意气风发的样子，近来无论是梦里，还是梦醒，她见到的都是冰冷无情的摄政王。”

　　少帝低下头，望着自己手上的那柄长剑，喉咙发紧。

　　“不会有下次的，如果少帝再违背孤的意愿做事，孤不会再让陛下还安安稳稳地坐在皇位上。

　　二剑相触，碰撞出“铮”的一声。

　　“你少时身子不好，就是靠着我带你日日打拳才慢慢好转的，怎么了，教你的剑术，如今都还给我了吗？

　　“陛下！

　　少帝：七叔，你别说的这么认真，我真的会信的。”

　　谢灼将剑收回鞘中，道：“至于染指别人的妻子，孤也没有这样特殊的癖好。

　　谢启面上潮红未消，衣袍沾满泥土，一片脏污，极其的狼狈。

　　所以他想教她用剑。

　　少帝来时，危吟眉恰巧被吵醒，一听宫人的禀告声，她便蹙起了眉。

　　谢灼握着长剑等着他。

　　殿内烧了暖炉，危吟眉站在窗边，望着外头飘扬的兰雪出神，脑海中渐渐浮现起了早晨谢灼与少帝的那一番对话。

　　“再无半点旧情。

　　今日摄政王身着冕服，束玉龙纹珏腰带，器宇轩昂，身姿挺拔，放在人群中便是人中龙凤。

　　他恭恭敬敬：“见过娘娘。”

　　谢启一抬头，看着剑尖在自己面前一寸停下，瞳孔一缩，能清晰地感觉一滴冷汗从自己脊背滑落下来。”

　　谢灼是笑着的，可笑意却不达眼底，让谢启背后发寒。陛下！

　　下一刻，谢灼退开一步。

　　谢启不相信这般绝情，望着谢灼离去背影，颤抖的声音问道：“皇叔就再无一丝怜惜之情？

　　他拼尽全力去接剑，额角青筋突起。

　　也是这一刻，谢灼压低了声音，唇角带笑：“陛下送皇后来，是想知晓孤对皇后是否还有旧情，陛下不若猜猜，是有还是没有？”

　　危吟眉指尖触上剑刃，指尖刺痛感传来，殷红的血珠流出。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好像否定了二人之间所有的过往。

　　可当这样决绝的话语，真的从他口中说出时，危吟眉还是抑制不住心头发颤。”

　　作者有话说：

　　摄政王：我对别人的妻子没有一点兴趣。

第7章、皇嗣

　　少帝从进殿之后，便一直在咳嗽，像是要把肺都给咳出来。

　　那时他言笑晏晏，语调间都是轻松。

　　“娘娘，您的叔父就在里头。”

　　谢灼收回剑，翻身上马，抬头看一眼未央宫侧殿方向。

　　典礼结束后，皇后提着裙裾，也不待少帝一起，便先行下了台阶。

　　谢灼说：“此生此世，皇后与孤都再无半点干系。别的世家女郎也要学吗。

　　祭祀典礼上，文武百官分立于跸道两侧。

　　谢灼送她的猫，她已经养了八年。”

　　摄政王已经朝他走了过来，宝剑出鞘，刀身明亮若水，映照出他秾丽的眉目。

　　剑刃上力量猝然离去，谢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那剑再次朝他扫来。

　　侍女云娥走上前来，接过她怀里的猫，却见危吟眉身子抖得厉害。

　　危吟眉一连卧床了好几日，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危吟眉淋着一身大雪回到了椒房殿。

　　当时危吟眉诧异问：她为何要学这个？”

　　只不过……

　　危吟眉躺下，手搭上身侧猫儿，轻轻顺了下它的毛，那时怕是避免不了又要与谢灼见面了。

　　空气里那一抹死亡的味道，谢启再一次嗅到了。

　　他说危吟眉实在太娇弱，是不能像崔娘子一样上战场带兵。”

　　年轻的摄政王立在梅树下，斑驳光影落下，他面上带了一层浅笑，改了称呼。

　　太医来给少帝诊脉。”

　　危吟眉派人联络了家人，她步入佛寺的后院，一蓝袍中年男子就立在院中。

　　云娥声含担忧：“娘娘您怎么了？

　　回忆渐渐模糊，危吟眉手按上面前那柄宝剑的剑柄，轻轻一扣，宝剑出鞘。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眼前一亮。”

　　少帝明白，他说这么多，表面是在说和皇后的旧情，实则是说他们的叔侄之情。

　　她害怕什么？”

　　她在心中做过无数猜想，自己和他再见会是何景象。

　　“阿启。”

　　剑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成，这一次谢启是真的支撑不住了，虎口一松，剑脱手甩出，连带着人也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好几步。

　　周身一片哗然，宦官连忙上前去搀扶着跌倒的少帝。四年了，很多事都变了。”

　　“娘娘害怕什么？她害怕快习惯被禁足关在这宫中，少帝几次三番羞辱她，威胁她，阿娘和弟弟都在他手上，她很害怕，不敢与他对峙。

　　怀中传来“喵”的一声，危吟眉低下头，眼中滴落一滴清泪，溅到了猫的毛发上。谢启朝危吟眉挥了挥手，让她直接回宫去。

　　**

　　三日后，天晴风和，云光拨开云层，照落在雪面上，是极好的天气。

　　一护卫上前，在少帝身侧抱拳，躬声道：“陛下，您请吧。

　　她纤长的指尖，慢慢搭上了去。

　　她满心冰凉，这一刻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是天堑。帝后二人走上祭坛，为大齐来年风调雨顺祈福。

　　谢灼居高临下，目光冷酷地、毫无怜惜地俯视下来，轧过他的视线。

　　有人是将目光投向了叶婕妤，有些则是投向摄政王。

　　一股冰寒的、苍凉的、雄浑的触感，一直从指尖传递到她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