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真是狠毒!

第48/89章

  笑声低厉,带着几分嘶哑,像是被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破了喉。

  一道极细的血线横贯他的眼窝,与他眼中的猩红连绵一片。

  此生,再也不见了罢。”

  男人闻声,迟滞地抬首,一双血眸与她四目相对。本想送你作为……”

  作为迎娶之礼。

  视线中, 茫茫一片。

  辰霜于疾驰的马上转身,雪色大氅在背后纷飞不止。

  她回身,看到从帐外冲进来的帛罗和崔焕之。

  锋利的刀尖刺破他的皮肉,一点一点从眉骨划向眼底。

  方才鼓乐喧天的喜宴已是酒倾桌倒,人群大散,哀鸿遍野。他的命,是我的。

  梦中只有无尽的漫漫长夜,举目看不见一丝天光。

  似有感应, 她微微偏过头, 露出一道新月般皎洁的侧脸。

  此生,从未有过一刻,如此畅快淋漓。惊怒交加间,他竟开怀大笑起来。”

  外头的雨水瓢泼入内,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上血水和雨水交融,混流而下,泅染了他苍白的面色,目光是一如既往的狠戾阴鸷。辰霜趁机猛地一甩,匕首失力被弹飞,竟不经意间轻轻掠过他的眼窝。”

  她的目色何其温柔,手中的利刃就何其刺痛。

  困兽犹斗。要杀,也必须由我亲自来取。

  “这一刀,是替大唐公主刺的,以祭她在天之灵。她雪白的衣袂被风吹涌而起, 如同骤雨来临前的云卷云舒。

  巍峨的城楼之上,连绵数排的火杖悄无声息地熄灭在黑暗中, 唯有被乌云荫蔽的月色偶尔泻下,那片幽芒, 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想到此处,叱炎猛地伏起身,将眼前的女子狠狠拽了下来,与他一道跌在地上,视线齐平,面面相对。”崔焕之拔出腰间的佩剑,尖刃直至地上动弹不得的男人,恶狠狠道,“我誓要报当日陇右军战败之仇!

  空洞对空洞,泪光对泪光。

  浩夜无边,长空如洗,云销雨霁。”

  叱炎一愣,执刀的手停了下来。

  他觉得那个女子身材举止,分外熟悉, 忍不住上前一看。

  “辰霜你……”帛罗与崔焕之齐声惊道。他幽深的眸底泛起一条条血丝,有如阴间邪祟。”

  一道素白的身影挡在二人身前,神色淡漠,纤尘不染。她最后一次回望风烟滚滚的王庭玄营。”他咧开嘴,嗤笑着,目中淬火,令人不寒而栗。”

  “辰霜,你没事吗?

  浓重的腥气翻涌上来,叱炎望着胸口大片溢开的血花,钻心之痛到了极致,已近麻木,忽然又转为释怀。

  一片迷蒙中, 他看到前面的城墙上立着一个白衣少年, 身上竟似甘州城上巳节那日他穿着的那身雪白长袍。司徒陵、香芝、凝燕、绡云,穆护,还有帛罗,一个不落。”

  “让我来!如此甚好!

  那个少年身侧, 背身立着一个同样穿着白衣的女子。

  崔焕之将早已备好的月白狐毛氅衣披在她单薄的身上,微微俯身为她系好领结,柔声道:

  “我来接你回凉州了。

  朔北吹来风沙阵阵之中, 城墙角落里伶仃的旌旗迎风猎猎,朽败的旗杆已是摇摇欲坠。

  祥和不再,血雨腥风。

  梦境接连不断,一个又一个, 虚幻而又真实, 将他本就荒芜的记忆层层打破,搅乱,像是在抽丝剥茧, 又再度重组。这般,就不像了罢。

  遥祝殿下,此生安乐,百年好合,儿女成双,金玉满堂。

命悬

  叱炎像是溺进了一片沸海里。

  酒醉的玄军毫无战力,任人宰割。沉黑的夜色像是无上的命数一般,将底下奔涌的众人覆载其中。

  ***

  辰霜等三人来到喜帐外。

  手中的这柄黑铁匕首,他命人炼制了许久,自甘州回来已打造完毕。本来早就该送给她了,可他当时却日日介怀那个人送她的银雕匕首。他周身滚烫又潮湿。察觉到面上细微的痛感,叱炎抬手抚向眼角,指腹的几滴鲜血映入眼帘。

  权衡之下,二人最终召回余军,鸣锣收兵。她气急,冷声故意刺他道:

  “因你这副皮囊,我还舍不得。城楼上狂风烈烈不止, 那个女子风姿动人, 身形单薄, 静如冰山。

  本打算今夜新婚再予她,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作用。宴海公主毕生之功德,莫要因我而一朝散尽。

  杀疯了眼的诸人置若罔闻。

  她最后一个上马,踢蹬甩鞭,策马驶离。”帛罗望着地上身躯仍在颤抖的男人,“让我杀了他,为我阿耶报仇!

  辰霜想要挣脱那柄匕首,可明明中了巨量蒙汗药的男人握力强劲,按着她的手死死不肯松开,眼见着刀尖一寸一寸逼近,就要扎入皮肉。”她死死盯着崔焕之和帛罗,威逼二人下军令停战。

  他将匕首硬塞入他手中,大掌紧握着她拿刀的手,正对着自己的胸口刺去。

  “你这般恨我,如此良机,何不杀了我?他胸间虽未中刀,可心口早已是撕裂般剧痛。”辰霜朝混战中的河漠兵陇右军和玄军大声喝道。

  怕她不肯接受,不肯用他的替代,所以他犹豫良久,迟迟没有送出。

  辰霜不语,蹲下身重新拾起那柄黑铁匕首,幽声道:

  “不可杀他。

  辕门外,辰霜一一点过要从回鹘王庭带走的人。

  她耐着性子,俯下身去,听他低声喃喃道:

  “这柄匕首,本是我听闻中原嫁娶礼节,用赤黑的陨铁打造,极为难得。

  “无辜平民不可动,玄军缴械者不杀!

  辰霜看得浑浑噩噩,脚力失控,向后一个趔趄,要跌倒之际,却被一双手扶住。

  漫天席地的大雨之中,他血染的眼帘逐渐模糊,素白的身影决然消散而去。

  这一回,是回鹘的叱炎,在如此洞房花烛的良夜,缓缓阖上了双目,再一次孤身一人,拥抱死寂。

  叱炎喉间紧锁,一言难发。

  “此次偷袭我只为归唐,并非要挑起大唐与回鹘,河漠诸部的战乱。

  他缓缓抹去眼角的血痕,似是满意般笑道:

  “甚好!

  他像是一个看客,与那少年没有对话, 却好似能感他所感,知他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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