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翎玉失神地望着她,就像在看着一场不可能的梦。
她站在角门处,眉眼含笑,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笑着叫他:“卞翎玉!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他的影子。”
卞翎玉说出这几番话,面上冷静,喉间却几乎都涌出了血。
凡人的命,对于修士来说,朝生暮死。
但就像茴香思量的,她一生不开窍最好,这样就不会步师桓的后尘,她体内有他的神珠,如今修为太低,年纪尚幼,无法承受神珠之力。
他还维持着往丹炉烧火的动作,却连火星燎了手指都浑然不觉。
师萝衣却并没有被卞翎玉的冰冷刺到。
卞翎玉听见这话,心中却没半点儿希冀,平静得像一面冰湖。他们这样的人,不就盼着这一日吗?
能如何?
他一直像一颗石子,让师萝衣踩着他往前走。
卞翎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间的堕魔浩劫已经过去,他的使命也会在这里结束。
昨日苍吾还在问他,若师萝衣来了会如何?是他主动离开的,她又怎么会再来?”
师萝衣一听他这样问,轻轻哼笑道:“当然是接你回家啊,我虽然给符邱说过,若我回不来,就问问你要不要去人间生活。
然而从淤泥和泥土中盛开在他眼眸中的,却是另一道瑰丽的影子。冷淡而残酷地昭示着他的结局。
消瘦,苍白,没有一点儿血色。”
他的手指被烫到起了泡,被她小心放在掌中查看。
几息之间,少女却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把他的手抓出来:“你做什么,手被烫到,不知道痛吗?
奢望她的爱,光是想想,便会令他变得更可笑。伤得很重,才不愿和我回去?
少女撑着一把青色的伞,站在几步外的角门冲他笑。可这一刻,少女终于愿意停下来看看他,把已经快要化作灰烬的他捧起来。
不爱就是不爱。
纵然他们后来做了短短时日的道侣,卞翎玉知道师萝衣在补偿他。
丹炉的烈火噼噼啪啪,他原只会屠魔,不会炼丹的。
刀修少女的脑回路一直和常人不一样,她认定的事情,就鲜少会动摇。
师萝衣面上镇定,耳朵却带着淡淡的粉。
卞翎玉有苦衷。
卞翎玉冷淡道:“这就是我的决定。卞翎玉没有立刻把手抽出来,放任自己在她两只柔软的手心停留了片刻。”
卞翎玉把这点属于他的暖意攥在掌心,这样就很好,这样就够了。
角门暖黄色的迎春花零落成泥,天地间的春景在一片雨中,呈现枯败之色。
她怎么可能会来呢,曾经在院子里枯败的几年,他就明白了一件事,他走了再远的路,也永远走不到师萝衣身边去。”
师萝衣却并未在卞翎玉脸上看见半分痛色,他就像天地间的一场春雨,落入人间,平静地碎裂,也学不会痛吟。可我不是回来了吗?可若她修为再高些,能纳化神珠,飞升只在须臾之间。当初我们结为道侣之前,你说过,若有一日,我有了想去的地方,你会成全我。
她愣了愣,看着卞翎玉抽回手,忍不住问:“为什么?”
柳叔想要出声,告诉他小姐来了,师萝衣摇了摇头。茴香说你受伤了,我看看伤哪儿了,咱们回去让涵菽长老给你治治。不如何。”
卞翎玉灰墨色的瞳淡淡看着她,没问哪里不一样了。
卞翎玉早已习惯了不动妄念,此间种种,不过一场易碎的镜花水月,他料定师萝衣也没把这场半路夫妻当真,他近来已经想师萝衣想得很少了,比十年来困在院子中还要少得多,也就真的不再疼。
油纸伞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角门,指尖清清凉凉,院子里萦绕着雨水落入泥潭的声音。
卞翎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比起绵绵密密的喜悦,这更是无声剧烈的痛。
“……没有,你走吧。
见卞翎玉这个样子,她心里泛起浅浅的疼,然而伴随着这点疼的,还有另一种看见他的喜悦。
比如她已经相信了卞翎玉喜欢她,那他不和她回去,就只有一种可能。
卞翎玉闭上眼,眼眶温热,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师萝衣已经在少时的感情里,被卫长渊拖累了良多,他不愿成为第二个卫长渊。到底要不要和我回去啊?
他们虽然有过更亲昵的事,但这是师萝衣第一次主动亲近他。师萝衣的眼眸明亮,发上的步摇换成了垂丝海棠,正偏头看着他。
见卞翎玉不吭声,也不辩解,师萝衣的治疗术法对他没用,她无奈,只得轻轻地摇了摇:“你怎么不说话?”
卞翎玉骤然抬起头。
师萝衣来的时候,就没想过卞翎玉会不跟自己走。
他本以为自己都说得这样决绝,师萝衣不会再管她,没想到她不仅没生气,还一句中的,完全猜对。
为了消灭堕天的妖魔,卞翎玉吃了太多反噬的涤魂丹,耗下去,他若再不走,最终会化作比师萝衣初见还不如的怪物。
猝不及防把他的平静撞得七零八落。
她慢慢蹲在卞翎玉面前,比起生气,她更焦急,打量卞翎玉道:“你是不是出事了啊?
竹人已经把祛除心魔的灵药找全,他这几日,每日按时炼丹,按时睡觉,卞翎玉以为自己彻底平静,终于能放下,但眼前雨帘中,望着他笑的少女,轻而易举碾碎了他这些时日所有坚硬冷淡的外壳。
卞翎玉听见柳叔的脚步声,低咳了两声:“饭菜先放着吧,我晚些再用。”
“不为什么,这就是我的选择。
这本就是个可笑的问题。
苍吾傻傻瞪着眼,不明白卞翎玉这是怎么了。”
“可是……”她没办法反口自己的话,只好道,“现在不一样了啊。”卞翎玉喉间的那股血气,在她明亮的眼睛下,不上不下。
天道不容神族在人间,他终归会慢慢湮灭。
届时,没了神魂和神珠的他,只能变成一只无知无觉的小兽,会像畜生一样捕猎,吃生肉,不再记得一切,更无法修炼。十年人间,他用一个破败的身子,遍体鳞伤的心,终于换来了师萝衣一个回眸。
苍吾鬼鬼祟祟跑来探听消息的时候,就看见这仿佛决裂的一幕。你怎么连一个月都不等我啊,比皮影戏里的负心汉都无情。
她能来找他,卞翎玉的世界就已不是寒霜飞雪。”
卞翎玉慢慢抽回自己的手,他只敢握一会儿,如今师萝衣体内的神珠不稳,他怕神珠靠近自己,破体而出,卞翎玉淡声说:“你走吧,我不会和你回去。
在卞翎玉心中,这就已经是死了。可十年来,他学会了很多本该一生都不会的东西。”
她说着谴责他无情的话,眉眼却漾着温柔的笑意,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你想自己下山生活,恐怕还得再等上几十年,我活得好好的呢。
他留在不夜山,只会捕猎不夜山的精怪,她若看见那样的他,或者因为与他太过亲近,神珠被他阴差阳错讨了回来,让卞翎玉眼睁睁看着师萝衣去死,他会比自己消失在这天地间还要痛苦。”
卞翎玉垂眸,看着自己落在她掌心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