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姨娘一时也就顾不上萧烁了,目光迎上韩老大夫满是皱纹的脸庞,关切地问道:“韩老大夫,不知二姑娘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那就好,那就好!
崔姨娘从容地又加了一张银票。
待韩老大夫开了方,她又打发了人去抓药,自然而然地把周围的人都打发了下去,只留下了施嬷嬷在门帘那边看着。”
“我一个姨娘而已,也不能碍夫人的眼,非要跳出来出头,大夫你说是不是?
他凑到鼻下嗅了嗅,一股酸溜溜的气味钻入鼻端。
“那二姑娘的脸上会不会留疤?
二姐的脸伤了,姨娘的心情却极好。
施嬷嬷步履无声地直跟到了门帘外,侧耳倾听,就听门帘的另一边响起萧燕飞紧张不安的询问声:“韩老大夫,我这脸是不是真的不会留疤?
“烁哥儿?
不怕你贪,就怕你不贪。
崔姨娘袅袅娜娜地朝着萧烁走来,柔柔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她上下打量着韩老大夫,这大夫打扮得极其普通,身上的灰色直裰半新不旧,腰侧配着小印与荷包。
崔姨娘招呼着韩老大夫到了西次间,又吩咐人铺纸磨墨。
崔姨娘抚了抚袖口上精致的镶边,慢条斯理道:“二姑娘刚刚才许了门好亲事,过些天,姑爷家就要来下定了,大夫,她这伤三五天能好吗?
施嬷嬷谨慎地挑开了门帘一角,朝罗汉床的方向望去,瞟见海棠正打开那个小瓷罐,以干净的毛笔沾了点药膏往萧燕飞脸颊上的那道血痕抹去,动作轻柔小心……
成了!
施嬷嬷掀开门帘,让海棠进了西次间。”
“劳烦大夫给二姑娘用上吧。二姑娘一向心气高,如今得了一门好亲事,又能记在侯夫人的名下,如今这孩子也不愿意和我有太多的接触。”
“韩老大夫,药都抓来了。”
“这……”韩老大夫蹙了蹙眉,没去接那个小瓷罐。
眼底深处透着一种悲凉而又坚毅的情绪。
他再次看向了前方的崔姨娘,崔姨娘正笑吟吟地指着西次间对韩老大夫说:“韩老大夫,请来这边开方吧。”韩老大夫拈须一笑,“弓弦细,只是小伤而已,老夫这就给萧二姑娘开些药,只要好好地敷药,用不了几天,萧二姑娘的伤就会好的,不会留疤的。
萧烁的目光凝固在了崔姨娘翘起的尾指上,这个小动作意味着崔姨娘的心情极好。
萧燕飞在众人的簇拥下被扶进了左次间,有人吩咐去取干净的温水,有人催促大夫来了没,有人问是不是要去禀一下太夫人与崔姨娘……
萧烁抓着那把断弦的竹弓,心事重重地坐在了外面的堂屋里,少年单薄的身子始终挺得笔直,优雅、矜贵,而又透着几分少年独有的倔强感。”崔姨娘又问,攥着帕子的指尖略微发白。
“姨娘,”海棠一看到几步外的崔姨娘,恭敬地福了福,介绍道,“这位是万草堂的韩老大夫。
随之汹涌而起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淹没……
可他随即就睁开了眼,眼底黑沉沉的。”韩老大夫笃定地安抚着。”
韩老大夫捋着花白的胡须道:“姨娘,萧二姑娘的右脸被弓弦划伤,留下了一道两寸长短的伤口,出了些血……”
萧烁也朝韩老大夫望去,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灼灼:她的脸不会有事对不对?”崔姨娘连连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门帘后的东次间安静了下来,悄无声息。
她又小心翼翼地放下了门帘,神情轻快地回去找崔姨娘复命。
“这……”韩老大夫面露迟疑之色。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了心头。
少年乌黑的瞳仁突然间变得深不见底。”
不等萧烁回答,那道绣着大红海棠花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打起,一袭灰色直裰的韩老大夫踩着慢悠悠的步伐从东次间里出来了。
萧烁不由蹙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柔美的女音喊道:“烁哥儿。!”
“姑娘,您流了好多血……”
“……”
整个月出斋上下都因为萧燕飞的受伤人心浮动,骚动不安。
方才一度混乱的月出斋又开始慢慢地归于平静。
萧烁闭了闭眼,全身微颤,不寒而栗。”
说话间,她豪气地又给出了第三张银票。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发须花白、身形清瘦的灰衣老大夫在丫鬟的引领下提着药箱匆匆赶到。
心中那座早就岌岌可危的大厦溃不成军地崩塌了……
萧烁的眼睛发涩,发疼,动作比思绪更快,想也不想地抓过一件斗篷,盖在了他左手边的竹弓上。
走在前面给他领路的人是海棠。
不一会儿,就看到丫鬟端着一个铜盆进了东次间。
断开的弓弦垂落,摇摇晃晃,宛如没有根的浮萍。
萧烁怔怔地看着那道晃动不已的门帘,良久良久,才收回了视线,又垂眸去看手里的那把竹弓。
萧烁不愿去相信这种可能性,但这一切又实在太巧了。
崔姨娘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神情中瞬间多了几分气定神闲。
明明是五月初夏,天气和暖,可萧烁却觉得屋子里弥漫起一股严冬般的寒意,几乎浸透了他的骨髓。
韩老大夫终于犹犹豫豫地拿起了那个小瓷罐,咽了咽口水:“姨娘,这药膏……”
崔姨娘从容地笑道:“大夫放心,那是我亲生的,我不会害她的。”外面的堂屋传来了海棠喘着大气的声音,步履匆匆。”
萧烁便寻声望去,正前方,身着柳色褙子的崔姨娘带着施嬷嬷出现在堂屋的大门口,惊讶地望着自己。”
崔姨娘从袖中取出了一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笑盈盈地塞给了对方,又看了看他腰上的青田石小印。
韩老大夫一边走,一边对海棠叮嘱道:“待会儿,你先用凉水把你们姑娘脸上的血迹擦掉,清理下她的伤口,我刚才开的那些药磨成粉做成药糊,敷在脸上,一天敷一次。”
“这姑娘家的容貌自是得小心,姨娘也请叮嘱萧二姑娘这伤口千万不可乱碰水,更不可沾染脏东西。”韩老大夫连连摇头,“不可能,这当然不可能。”
说话间,韩老大夫与海棠就一前一后地迈入了东次间。
萧烁压了压眼尾,小脸板得紧紧的,泼墨似的瞳孔中泛起一点点委屈的情绪:他明明就说了,这弓不能用。”
“奴婢给您换一方帕子包脸吧。
“三五天?
他摸出一方帕子,用帕子在另一截没有血的断弦上轻轻地捋了一把,再看帕子,就见洁白的帕子上留下了点点黄色的污渍。
萧烁暗暗咬牙,颊边的肌肉咬得紧紧,飞快地用斗篷将那断弦的竹弓一包,就大步流星地往堂屋外走去,没有和任何人道别。
今天要是烨哥儿这么说,她会信吗?”
“姑娘放心,这道伤口不深,只要姑娘每日再涂抹上我这祛疤膏,肯定不会留一点疤痕的。
这可是青田石中的极品灯光冻,普通的大夫可配不起这种印石。”
那道绣着大红色海棠花的门帘被掀起又落下,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在看到崔姨娘的那一刻,萧烁忍不住想起了那天他从听雨轩的宴息间出去后听到的那番对话,父亲的那句“她那张脸就是祸患”更是反复地回响在他耳边,如梦魇般挥之不去。
“哎,”崔姨娘幽幽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解释道,“本来家丑不可外扬,还望大夫不要与外人说起。
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萧烁的心头。崔姨娘的目光落在了他腰侧的那方尖塔状小印上。
“姑娘,您手上、下巴上都是血,先洗洗手吧。
施嬷嬷警觉地往外张望了一番,确定四下无人,二少爷也已经走了,就对着崔姨娘笑了笑,点点头。
韩老大夫双眸大亮,赶紧将三张银票收好,冠冕堂皇地说道:“姨娘对萧二姑娘真是一片慈爱之心,这件事包在老夫身上。”
在海棠激动的催促下,韩老大夫又返回了东次间,而施嬷嬷则在崔姨娘的示意下,默默地跟在了两人后方。
海棠急急道:“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准备了一盆凉水,是把沸水放凉的。”
“大夫,接下来该怎么办?姨娘还是……”
“韩老大夫,”崔姨娘温柔地打断了对方,从袖中拿出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小瓷罐,放在了茶几上,“这是宫里的舒痕霜,是治伤祛疤的圣药。
有人用醋抹在了牛筋弓弦上,腐蚀了弦,所以弦才会在猛然受力后崩裂。”
柔美婉约的女子犹如弱柳扶风,袅袅婷婷,捏着帕子的右手尾指微翘着。”
“这两种药一种白天涂,一种夜里抹。
萧烁同样松了口气,但优美的唇角才刚扬起,又压了下去,目光朝刚刚被他藏在斗篷下的那把断弦的竹弓看去。”
“我这里还有一罐药膏,这个药膏也是一天一次。
施嬷嬷满意地勾了下唇角,放下了心。
“姨娘放心。
她只是一个短暂的愣神,就拎着裙裾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裙角下露出的一双蝴蝶落花鞋,精致华丽。
“韩老大夫,这边走,我家二姑娘就在里面。
二姐说,让他睁大眼睛,好好地看。
他必须睁开眼才行!
这小印呈半透明的灯辉黄色,温润细腻,色泽鲜明,窗外的一缕阳光恰好照在小印上,半透明的印石灿若灯辉。!
会的。
他感觉有些酸溜溜的,酸泡泡一个接着一个地往上冒:明明自己才是她的亲弟弟。
他薄唇微张,想说什么,喉头像是被烈火灼烧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咦?
好几种滋味在他心中来回翻转一圈,最后化为了担忧——
她的脸不会有事吧?”
站在堂屋外廊下的崔姨娘又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