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庭院空荡荡的,唯有那开得正艳的大红茶梅在夕阳的余晖中轻轻摇摆,云蒸霞蔚。
萧燕飞看了看窗外,一手拿开了那本《伤寒论》,露出其下的镇纸与纸条。
院子里静悄悄的,海棠目送崔姨娘和施嬷嬷走远,又返回了屋内。”崔姨娘轻嗤了一声,“难得这丫头入了高公公的眼。
“哎——”
萧燕飞盯着那张纸条愣了半晌,长叹了一口气。
显而易见,他是为了遮掩住自己的容颜。”
她就是一只好猫!
她其实并不明白,崔姨娘这会儿怂恿她去求夫人回绝卫国公府到底出于什么意图。
哪怕上面没有落款,萧燕飞也猜到了这张字条的主人。
但今天……
崔姨娘的脑海中不由浮现萧燕飞的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得仿佛能倒映出一切似的,让她感觉很不自在,既心虚,又心慌……
沿着青石板小径穿过一片竹林后,崔姨娘停下了脚步,转而朝荣和堂的方向望去。
人还是得多读书啊。
“咳咳咳……”
走在前面的顾非池加快脚步来到走廊尽头,推开了房门。
伙计先是一愣,接着笑容变得更灿烂了:“姑娘请随小的往这边来,公子正在里头等姑娘。
传闻中,顾非池十三岁在战场上毁容,从此就以面具示人,而现在,她看到的顾非池根本就没有毁容,那么顾非池为什么要戴面具呢?
她特意在藏经阁留下了那些阿莫西林药片,就是想让顾非池知道她不是在忽悠他,她的药很有效的。”
萧燕飞本想吩咐海棠把茶盅放到书案上,目光掠过了那张花梨木书案,却是一愣。
他冷峻的脸庞在杯口袅袅升起的白气中显得柔和了几分,少了昨日在藏经阁时的冰冷无情,眉目如画。”
崔姨娘慢慢道:“……容我再想想。
往常,但凡自己哽咽着落点眼泪,萧燕飞定会心疼她这个姨娘,恨不得替她扛下一切。”
“姨娘且放心,有了高公公的周旋,大姑娘的亲事肯定能成!
屋里点着淡淡的熏香,和空气中的药味混合在一起,有种沉闷的的感觉。
医患关系的基石是信任,有了这成功的先例,想来她今天的出诊也会顺利很多。
后堂的窗户紧闭,光线略显昏暗。
顾非池像昨天一样没有戴面具,那如冠玉般俊美的面庞毫无瑕疵,甚至可以说完美无缺。
“姨娘,”施嬷嬷看了看左右,确定没旁人,这才提醒道,“刘小公公还等着姨娘回话呢。
顾非池就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茶盅,正在饮茶。
萧燕飞把其它几本书全都放进了书架里,只留下了一本《伤寒论》,打算这两天先慢慢地看完这本。
每一次都是相同的结局,得到好处的是崔姨娘,倒霉的总是原主。
笔力虬劲,有几分穿云裂石之气。
太夫人既重利,又重名,以她的为人,更倾向于从国公府的亲事能得到的好处。
该来的,躲不过。
萧燕飞咽了咽口水,有些后怕。”
“姨娘,二姑娘许是吓到了。
医馆的伙计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道:“姑娘是来看诊,还是抓药?”
他带着萧燕飞沿着一道楼梯上了二楼,隔着门,就听到了某间房间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字条上写的“万草堂”就在距离侯府两条街的地方,走上一刻钟也就到了。”
崔姨娘眸光转了转,用力攥着手里的帕子,轻声道:“但愿如此。”
顾非池优雅地起了身,掸了下衣袍,轻描淡写地说道:“跟我来吧。
左右不过是个庶女,到时候,把人往高公公那里一送,对外就说是“病逝”也就行了,既讨好了高公公,又不会堕了侯府的名声。
烧了字条后,萧燕飞把那个碧玉镇纸装进了荷包里,就翻起了那本《伤寒论》,古语艰涩无比,不过幸而原主从小读过五经,也读过史书,让她很容易理解医书上的文字。
第13章 他是为了遮掩住自己的容颜。”她身后的施嬷嬷好生好气地说道。
书案中间摆着一个小巧的碧玉睡狐镇纸,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一句话让萧燕飞如同吞了半颗定心丸。
就跟记忆里,崔姨娘对原主做的那些事一样。
虽然她早就知道顾非池武艺高强,不过侯府的这围墙少说也有三米高吧,府内还有不少护卫在巡视,他居然还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给她留了这条子。”
她微咬下唇,在拐弯的那一瞬,忍不住回头朝月出斋的方向看了一眼,眸色阴鸷。”
那伙计跟另一个伙计招呼了一声,就带着萧燕飞穿过了前堂,掀开一道毡帘走向后堂。
方才萧燕飞对她一直是温柔恭敬的样子,可崔姨娘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从前,无论自己说什么,萧燕飞都会听。
原主从前成天闷在侯府里,足不出户,也就是昨日,萧燕飞才知道她只需要跟夫人报备一声,就可以出门。
海棠走到东次间没看见人,就转而进了小书房,对着站在书架前的萧燕飞禀道:“姑娘,姨娘走了。”
看着眼底藏着戒备的少女,顾非池淡淡一笑:“你的药很管用。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直裰,料子上织着繁复的银色鲲鹏纹,腰束嵌玉绣云纹锦带,玄色的衣料衬得他肤白如玉。
也难怪古语有云:秀才学医,笼中捉鸡。
她低声道:“太夫人对卫国公府的这桩亲事很重视,轻易不肯松口,可夫人却是个蠢的,只要燕飞去求她,她必会去回绝太夫人的。这事儿,拖不得。”
皇后看不上侯府,迟迟不肯下懿旨赐婚,侯府也没人在君前说得上话,可高公公就不同了。
崔姨娘捏了捏手里的帕子,眸中阴晴不定。
纸上写了八个字:明早辰初,万草堂见。
原主当局者迷,依赖着亲娘,可是自己,旁观者清……
不管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崔姨娘既然这么想让自己去,那自己还就偏不去了。
萧燕飞也不废话,当即进入正题:“令尊呢?
施嬷嬷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姨娘,要不要您再去劝劝二姑娘,把‘顾罗刹’那些个杀人不眨眼的事迹跟姑娘好好说一说,二姑娘自然就知道怕了。
萧燕飞觉得,人的焦虑大多源于对事件的不确定性,收了顾非池的字条,她反而安心了,该看书就看书,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
“施嬷嬷,”崔姨娘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慢慢地往前走着,“你说,燕飞在想什么?
她记得她走进小书房时,这扇窗户就开着,只是她没在意,也就没注意到这个本来不属于这里的镇纸。
萧燕飞反复地想着刚才崔姨娘的每一个反应,她可以肯定的是,崔姨娘没安什么好心。
那剑锋的寒意仿佛再次抵在她的颈项上,令她不寒而栗。
她垂下眼睫,拿起那张压在镇纸下的纸条。”
“那么,太夫人只会怪夫人不识相,坏了这么桩好亲事。
打发了海棠去附近的点心铺子买糕饼,萧燕飞提着新买的小木箱独自进了万草堂。
待海棠上了茶,萧燕飞就随意地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我一个人看会儿书。
明天就明天吧,早点治好他爹,她的小命也能多一层保障。”萧燕飞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那个小巧玲珑的碧玉睡狐镇纸,对着伙计晃了晃。
施嬷嬷观察着崔姨娘的脸色,推心置腹地说道:“刘小公公说了,只要高公公能抱得美人归,必会投桃报李。
高公公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只要他肯美言几句,那么大姑娘与大皇子的亲事就十拿九稳了。
门帘静垂,屋内屋外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说着,她的表情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彷如乌云当空。
书案前的窗户开了一扇,窗扇在风中发出吱嘎的摇晃声。可若是萧燕飞非要闹,闹得亲事泡汤,那么太夫人恼怒之下,肯定会答应高公公那边。
至于一个庶女是真死,还是假死,又有谁会在意呢!
顾非池清冷的目光朝萧燕飞望了过来,萧燕飞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问候,而是:
“顾世子,你那位受伤的朋友昨天发烧没?
风一吹,那纸条如蝶翅般轻颤不已。
当她再抬起头来时,脸上的温情与柔弱全数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看诊。
她转过身,就见海棠端来了一盅刚沏好的热茶:“姑娘,奴婢给您沏了碧螺春。”
海棠依言退了出去,萧燕飞一个人坐在了窗边的圈椅上。
“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心静自然眠,她夜里睡得格外香甜,一夜无梦到天亮,次日一早就按着约定的时辰出了门。”
萧燕飞把那摞医书一本本地放进书架里,一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萧燕飞心头一颤,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书案前,若无其事地将手头的这本《伤寒论》压在了镇纸上,藏起了纸条。
崔姨娘漆黑的眸子里绽放出异常明亮的光芒。”
“没想到……”
没想到萧燕飞那丫头居然没有接话。”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