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清河公主殿下。他静了片刻,动了动喉咙,像是忍耐下了什么情绪,沉声道,“我只想,把她隔绝在局外,待我肃平一切……”
司徒陵微微一怔,声调低沉,叹了口气,继续道:
“可她本就是局中之人呐。”
“与她无关?
守卫一愣,想起少帅的军令, 并不为所动, 反而纷纷直起身子挡住了牢门:
“少帅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地牢。
看着这阵势,为首的守卫被惊吓得脸上的筋抽动一下,思虑再三后,还是打开了牢门。她在陇右军待了五年,深受军中将士照拂,与崔焕之更是相交多年,情谊深厚。
她隐隐感到,凉州城内,山雨欲来,天地骤变。萧郎妙计,不攻不伐,笼络旧日人心,出手狠准,几日内将凉州轻而易举地收入囊中。
“情谊深厚?你让我怎么答?”
闻言, 女子眯了眯眼,扫了一眼拦她之人。
疾风骤雨一下子涌了进去。”她重复了一遍,她柔细的声音混着暴雨声显得更加孱弱不堪,却如平地惊雷,一语震撼人心。
守卫不禁失笑, 公主的匕首虽然精致,但如何敌得过他们手中的利剑。被雨水浸湿的面容如凝寒冰, 还在滴水的唇角渐渐勾起一丝极冷的笑意。”
门外传来几个公主府下人战战兢兢的声音:
“公主殿下冒着暴雨去了地牢。
下一瞬, 他便笑不出来了。雨珠如注,其声凄厉,打在窗棂上“啪嗒”作响,又狠狠地砸在了谁的心头。是她不想你的兵变为西北的流民,苦苦哀求着崔焕之纳入麾下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似在极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
守在牢门外的河西军士兵被越下越大的暴雨浇得甲胄尽湿, 冷得直打哆嗦,纷纷躲进了逼仄的草棚下避雨。”
见眼前男人司徒陵拧着眉头,胸口像是闷了一股子气呼不出来,仍是不死心地问道:
“缘何会到如此地步?该会有多痛心?
司徒陵望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烛台,火光湮了下去,本就渺茫的星火一寸寸被黑暗吞噬。呵——好一个情谊深厚!”
他在火光中扬起头,紧绷的下颌线像是一道出鞘的利刃,重重道:
“我和陇右崔氏之间,乃兵家之争,与她无关!
走近了,守卫倒吸一口凉气。”
“你如此行径,她若是知道,该如此自处?”他遽然拍案而起,高大的身姿将案前的烛火全然遮住,衬得他暗光中的面容愈发阴郁难测。”
“凉州本就隶属我河西萧氏,百年基业,都在此地。
这几日,他司徒陵虽驽钝,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来。一向沉稳的宁远甚少如此大呼小叫。
地牢的石阶上坑坑洼洼,溢满一滩滩积水,踩在上面水花飞溅。
众人陡然慌神,心生畏惧,人墙竟被眼前的女子步步逼退,生生为她在牢门口让出一条道来。
她毫不犹豫从腰际取出了一把银雕匕首。
前几日,她终于能下榻了,行至庭中漫步想要透透气,却见一众侍卫皆是面生之人,重兵把手,限制出入。
“何事?”长风错过他探寻的目光,淡淡道,“司徒陵,你无论如何站队,都左右不了此局。
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他一甩白袍,回身拿起兵戟架上的长剑,风一阵疾步离去。
自她病后,就不曾见过崔焕之和从前陇右军中同僚来探望。
他此举极尽巧妙,不费城外回鹘玄军一兵一卒,只动用了城中当年残留的河西余军,未曾私通外敌,只能算节镇之间稀疏平常的抢地兵变,已算不上谋反大罪。
此时, 遮天蔽日的凄风苦雨中, 远远走来一个人。此城,我夺得理所应当。一道细细的血水与澄澈的雨水混杂起来, 不断地滴落在匕首雪白的锋刃之上,无不令在场之人触目惊心。不必将她牵扯其中。
覆水已不可收。
决裂
地牢门口的栅木被风雨吹得“嘎吱嘎吱”直响。只是不知,他已为此筹谋了多久。”司徒陵心已沉至谷底,缓缓答道,“但她可以。至于崔焕之,”听到这个名字,男人目色沉了下来,冷笑道,“陇右军已为我军俘虏,他不过我手下败将,胜败本就乃兵家常事……”他轻抚着座椅上凹凸不平的镂刻,恨恨道:
“要怪,就要怪他崔焕之当年,不该贪我河西的残军,妄想他们归心。
“吧嗒”一声, 匕首出鞘, 寒光毕露, 横在众人面前。
清河拾级而下,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仍在不断落下,如同衣裾上曳地的流苏穗子,随着她仓皇的步子如影伴生。你对陇右军xvzl痛下杀手,可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她可瞒,为何他就瞒不得?
秋雨的凉意袭人,她只觉周身冻到麻木,已无知觉,意识却因砭骨之寒而清醒无比,像是头顶有一根虚无的丝线提着她,引她迟滞地一步一步往下走。”
案前的男人额间青筋暴起,猛地将桌案的公文舆图纸砚各物一把掀翻在地。谁都拦不住啊……”
地牢里,关的是崔焕之。朝廷素来对此睁一只闭一只眼,长安的圣上甚至都巴不得节镇互相倾轧,掣肘之术罢了。
这几日她的身子时好好坏,时梦时醒,说不上是何时才开始起疑的。
“开牢门。
往日,崔焕之就算没事也会巡城后来她府上坐上一阵,不待到第三盏茶凉是不会走的。
她的身姿浸在天地间广阔如幕的雨帘中, 单影伶仃,步履疾且沉,身上连个蓑衣雨披都没有, 毫不顾惜豆大的雨珠放肆地泼在她单薄的双肩。只那么一道暗沉的目光,竟令司徒陵心间一震,不由后退了半步。”
男人从手中的烛火前收回目光,掀起眼皮,逼人锋芒从他黑沉沉的眸中射出。”
“骑虎之势,必不得下。
书房内的争论停下来后,一片寂静中,外头滂沱大雨,声势轰轰烈烈,一下子泼入了耳畔。公主殿下还是请回吧。
这位归来的萧郎,深谋远虑,杀伐果断,更甚从前。
众人屈膝跪地行礼, 不敢逾越直视她被雨水浇湿的玉面。
司徒陵心下叹服,但又念及那位为此心力交瘁的女子,犹疑道:
“她今日吃不下饭,突然问起了崔焕之。近日来,她的魇症迟迟未愈,气色一日比一日差,我担心,她知道后更是……唉……”
男人眯起幽深的目,一字一顿道:
“既如此,那便继续瞒着她!
“我确不能左右。
“开牢门!你我皆知,她一向是重情重义之人,一旦发觉,又怎会眼睁睁看着陇右军和崔焕之如此受辱?长风,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说出来,我一定尽我所能,帮你解开心结,不要将事情做绝,到无可挽回才罢休啊!”门外传来宁远激切的喊声。
她并未将匕首指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而是将刀尖缓缓抵在她纤细的喉间。”
“少帅,不好了!
雨雾茫茫,守卫眯起眼才看清,是个白衣女子。
而她一连躺了数日,他的人影从未在门前出现,连带着往日他人没到,会常送些玩什物件给她的随从都不见了。”司徒陵咬牙道,“你可知,陇右军中那些今日被你策反的河西残军,包括养宁远,本是清河当年亲自以公主之身求陇右崔氏收留的。
他的这番局,不像是几日之功。
司徒陵摇了摇头:
“她已起了疑,你觉得你还能瞒她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