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铺着数条厚重的毡毯，每一条上面都镶绣着百花之卉，牡丹雍容，芍药绚烂，芙蓉清丽，菊花高洁……都是中原多年以前时兴的图样。

　　即便如此，她仍想救他，毫不犹豫，没有缘由。

　　跟在她身后的穆护按住了她的酒杯，道：

　　“今日阿姐还是少喝点……”辰霜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冽，少年一愣，摸摸头接着道，“阿姐别醉了，多看看新郎新娘。

　　竟只是防卫罢了。你若不肯说，从今以后，就别叫我阿姐！怎么今日，还是跟着我来了？送亲的婚礼开在了部落里最为宽敞的一处双层毡房。此时，只觉脑中一个又一个复杂的谜团，千丝万缕，一条条绕成了死结，亟待她捋清。

　　数十个篝火堆, 架在门前，熊熊燃着火焰。此香与众不同，我便得了些许印象。”

　　“第一，明日为你送嫁的河漠兵，有多少？”

　　穆护点头，承认得很快。各部队的人马在入营前被收缴了兵械，自营门鱼贯而入, 盛装出席，前往婚礼毡房。主帅不在营，趁着军心松懈，一举歼灭，有如瓮中捉鳖。直到……”她突然一抓穆护的衣襟，将他拽了过来。哪怕尽力哭得梨花带雨，以纤弱之姿求他垂怜。

　　河漠王并不是挑起争斗的那一方。”辰霜音调平稳并无厉色，却是让眼前的少年受了一惊，转而沉默良久。”

　　“不如你告诉我，你来牙帐救我之前，去了何处，领了何命，才能如此恰好出现，救我出来？

　　喜灯高悬, 赤缎结彩。阿姐只想知道，你去了可敦帐中，可敦让你做了什么？

　　届时叱炎在河漠部内堂与帛罗成亲之际，就是他在外的兵马惨遭屠戮之时。”

　　当日，她被囚牙帐，被绑到叱炎面前。我以为你来牙帐救我，不过是为报一场旧日恩德。

　　她跨入毡房大门前, 逆着人流, 先巡视了一圈外头的兵阵。那便是中原来的可敦了。”

　　辰霜拿起了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可敦答应帮我救出你，但是要我顺路送一封信……”

　　“送信？

　　如此精工妙作，哪怕是草原上最厉害的绣娘依照着图样，也得绣上半辈子。你可知晓？叱炎麾下的十八铁骑营只来了两营，粗略估计，满打满算总共才不过两千人。只不过, 有一年受天雷击中，梁柱倾塌过一次, 压死了几个在殿内侍奉的宦官, 后来重塑后，补漆的工匠便再也画不出如此对称的龙凤双鸾了。”

　　帛罗无措间，面对辰霜，没由来地信任万分，抿唇点了点头。

　　看她冷静下来，辰霜直言道：

　　“我且问你几个问题，你不要着急回答。

　　八根承重巨木，支起了庞大的彩绘毡房顶，巨木上以古老的工艺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部落图腾, 威仪万分，迎客来朝。她深吸一口气，在他的身上，再度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幽香。

　　帐前开阔的空地上, 部落勇士, 整整三列, 手执陌刀，依次排开, 将毡房团团围住。

　　他的答案，是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将河漠整块宏图支离破碎的真相拼凑完整。

　　无怪乎，她的长姐，回鹘的可敦，大唐的和亲公主，才会布下此局，提前泄露消息给河漠王，坐山观虎斗。回鹘王庭之中，用此香的只有一人。

　　“河漠王喜中原文化，必认得汉字。

　　铜墙铁壁一般, 怕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辰霜步入席间。

　　“阿姐……”穆护咬着牙，目光炯炯道，“自从知道你被大可汗抓走了，我没有办法，想着可敦一向庇护王庭的汉人，就去求她。”

　　“可不是嘛，呸呸，这酒真淡。

　　河漠王昨夜宴请之上的失态，女儿嫁妆马车上的图穷匕见，还有今日婚宴之上，河漠军整装待发的阵仗。”

　　帛罗回道：

　　“应是有五千人。

　　女人的眼泪，在不合时宜的人面前，毫无用处。

　　辰霜寒眸凛冽，直视他道：

　　“我本来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你身上。

　　等叱炎归营，已无兵可用，自当缴械投降。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两部相争，死伤无数，最后得利的，自是那渔翁。只是为了那双何其相似的眼。她一个都不认得，其中并无叱炎亲卫。

　　辰霜望着眼角湿红的少女，心如硬铁。可是送给河漠王？

　　若是长安的人来了, 看到这处，也该啧啧惊叹, 称作是塞上宫殿也不为过。”

　　这下，穆护犹豫了。

　　辰霜心中感慨万千，片刻前她还羡慕不及之人，只不过翻手间，竟要面对如此残酷之争。”

　　那么，这就是冲着玄王叱炎来的。别想什么借口了，快快告诉我罢！

　　而她将行之事，就是要在这火中取栗。酒侍开始上酒。想好，确定了再答我。

　　若是易地而处，她自己又会如何抉择呢？当时我只道是帛罗衣物中的熏香。

　　辰霜扫了一圈，见数十个玄军将士被安排在对面的席上。

　　辰霜收回遐思, 朝外头望去。

　　没有。”

　　“明日会将嫁妆送入玄军驻扎在外面的营中。

　　她无从知晓。他昨日定是探得了玄军营中动向，才设下了如此滔天陷阱，只待玄王入瓮。

　　无人再护她，她必须即刻坚定强大起来。

　　她垂眸落座。若不然，旁人自可从此轻你贱你，令你的身份蒙羞。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帐子，将她丢弃在王帐。

　　这些兵士本就是来迎亲的，并未有战力战心，河漠部就是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辰霜急得抓着他的小臂，压低音调道：

　　“这婚礼全场，几百人的性命，就在你一句话了。”辰霜虽已猜到七八分，但仍是心下一惊，追问道，“你昨夜不见人，可是去了河漠王帐？

　　届时，河漠王可会留他性命？”

　　闻言，辰霜手中紧握的酒杯滑落，身形往后一晃，整个瘫倒在地席上。你会说汉语，定也认得汉字。进攻者，恰恰是前来娶亲的玄王叱炎。

　　隔着篝火望去，这白色的婚礼毡房，有如浸映在一片刀山火海之中。可敦给他写的信，为掩人耳目，信上用的定是汉文，是也不是？

　　辰霜背过身去，遥望长安的方向，声音幽幽有如旷野的风声：

　　“你是河漠部的郡主，你的眼泪可以自己流，但是绝不能给旁人看的。

　　辰霜沉声道：

　　“你可知信上内容？每一处火上，都烤着一整只羔羊。他现在有危险，你可要救他？

　　这场婚事，为人父母的，应是从小女儿出生的那一刻，便开始筹备了。

　　“前日与你共处一箱，马车颠簸一路来了河漠，我闻到了一股香气。”

　　循循善诱，步步紧逼，为了他的答案。”

　　“信上说……”穆护咬紧牙关，粗眉皱起，终是低声道出：

　　“玄王带兵乔装前来，要借婚礼屠杀河漠部！

　　“第三，”辰霜深吸一口气，音色寒彻，不着情绪，再道，“无论你阿耶是何动机，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对付你未来夫郎的。

　　河漠部的婚礼, 周边各依附的小部落也有首领贵族前来应邀列席。一点没有草原大部的派头。”

　　穆护避开她的目光，垂头低声道：

　　“我总要护着阿姐的……”

　　“好好的婚礼，你为何要护着我呢，穆护？

　　辰霜想起今日在营门口看到玄军前来迎亲的骑兵和步兵。”

　　闻言，帛罗一愣，终于一把用袖口擦去了面颊上四溢的泪水，紧紧抿唇，看着她，不做声。

　　让人不由联想起长安皇城的宫殿里，那也是盘着游龙戏凤的金柱。烤羊虽散着肉香，但死状惨烈，许是宰杀时猝不及防，死不瞑目，有如献祭。

　　辰霜眸光凛如锋刃，色正芒寒，道：

　　“你若想要救他，接下来得全全听我的。

　　帛罗的泪珠仍是啪嗒啪嗒往下掉，宝珠一般掉落在草地上，没了踪影。”

取栗

　　河漠部最尊贵的小郡主要出嫁了。那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看她一眼了吗？”

　　“阿姐从未怪你。与回鹘遥遥相望的大唐，就是那个渔翁。

　　婚宴上，她听到坐在旁的几个贵族青年小声抱怨道：

　　“河漠王真是小气，大婚大宴的，上的酒那么差劲。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辰霜语罢，望着少年紧紧攥着的双手，心中轻叹。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新娘子……”

　　辰霜目中并无喜怒哀乐，只是淡淡道：

　　“可你昨日，明明想劝我回王庭的，说不想参加婚礼的。可待我和帛罗在一道，却从未在她身上闻到过。

　　明日厮杀之中，疼爱她的阿耶和她心仪已久的夫郎，她要选哪一边？

　　她冷声对帛罗道：

　　“草原上，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信上之事，可敦无法欺骗，无法故弄玄虚，因为河漠王在自己的地盘，一查便知。

　　穆护终是抬了头，目中如有微光闪烁，低声道：

　　“什么都瞒不过阿姐……”

　　辰霜微僵的面容终有些松动，她拍了拍少年的手，道：

　　“你行伍出身，身上如何能有这上等的中原香。

　　长安宫中才有的香薰。

　　过了一日，已是极浅极淡，但她一闻便认了出来。她满溢的思绪抑制了她的逻辑推理，她的判断因惧怕而受阻。”

　　“而我，从不熏香，那么这香气便是从你身上而来的。

　　溢出的酒水溅在她腕上，透湿衣袖，寒凉一片。”

　　“第二，他们怎么运送这些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