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心啦!”
目前有资格角逐储君之位的只有敬王和凤王二人而已。
神丹的话,此时应该卧在床下,每当他们哄堂大笑的时候,就提起黝黑的眼珠,露出些许眼白,顶着眼睛看着他们和乐融融。”
如果一开始,母亲就告诉他,有朝一日会有人看见他的缺陷,依然愿意毫无芥蒂地接受他……
如果一开始,父亲就呵斥作出谶言的萨满,告诉他大旱和洪灾非他之过……
荔知想要转头看他,却被强硬地按了回去。
半晌,次间里只有窗外沙沙的风声。”
“哦?
皇帝听从鹿婕妤的提议, 决定效仿民间, 举办一场盛大的七夕宫宴与民同乐。”
龙椅上的怡贵妃毫不避讳地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
他推开摆着棋盘的炕桌,向荔知伸出手。
臭鲤鱼还在看她,嘴角似乎扬得更高了。
当兴德宫里坐满了整整齐齐的人后, 满面春风的皇帝和盛装出席的怡贵妃姗姗来到。
眼见已经在胜利边缘,却忽然间全盘皆输,荔知气得不肯再下第二盘。他能够准确地辨别出什么时候是她,什么时候是她在模仿。
“开宴吧。
一声锣响,穿着清透的教坊司舞女鱼贯而入,荔知远离前排,只能看见鲜红的丝带在丝竹声中不断抛起。
够了,够了——她几乎是在心底恳求着。
“他们不会那么傻的。”谢慎从好奇到道。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转身侧对食桌, 跪拜坐上龙椅的谢慎从。
“我在想事情。
荔知瞪大眼睛,懂了谢兰胥为什么要明知故问。”
谢兰胥顿了顿,然后说:“再过两个月,鹿婕妤就该生了。”谢慎从眉头一皱。
“我是赖皮果,你就是小气鱼。”谢兰胥不承认荔知的胜利,冷冷道。
输棋后生闷气的是荔夏,咽下异议从顺服从的是荔知。
原以为是一人独美,听到谢慎从这句话后, 仙女立即变成生气的河豚。
“如果他们还在就好了。
“哦。
有一瞬间,荔知连喉舌都僵硬了。”谢兰胥轻声道。
谢慎从伸出手,从宫人手中接过鹿窈,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多谢款待——”
荔知喜笑颜开,一排黑子清脆地落入棋篓中。荔知在喝下第一勺参鸡汤的时候,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瞪大了。
怡贵妃不得不吃瘪闭嘴。
荔知正想用什么方法还击,坐在谢兰胥前方的凤王无意中和她四目相对。
谢凤韶原本正在专心看歌舞,措不及防对上荔知的视线,先是一愣,再然后一脸惊喜朝她笑了起来。
不要更相信她,不要更恋慕她,不要将她往心底更深处安放了——不要再倾注更多心血在她身上了。
“这西施乳,就是河豚精巢。
荔知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露出一个微笑。
“无论你在纪念谁,这都是你的一部分。什么叫西施乳?
这种独一无二的,被完全接纳后产生的动容,他也想回馈给她。”谢兰胥淡淡看了她一眼。”
谢兰胥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但又很快地移开了视线。”荔知笑道。”
怡贵妃为了今晚的七夕宫宴, 精心画了妆容, 又额外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竖起华丽高耸的发髻,俨然就像画卷中走出的仙女。
80 ☪ 第 80 章 ◇
◎鹿窈怀上孩子才八个月,怎么可能现在就生了?”
谢兰胥平静地吃走了她的十几颗白子。”他说。碗里隐约可见肉粉色的东西和薄荷叶。
不止不安和羞愧。
“从前,我总觉得上苍亏欠于我。”谢兰胥凉凉道。
她干脆专心在御膳房提供的宫宴美食上。
她的笑容淡了下去。
如果他们还在……
荔香一定趴在她肩膀上,瞪着眼睛观看棋局进展,伺机寻找机会出老千致胜,而荔惠直一定会认真学习他们的规则,并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来我往之间,荔知从中找到了小时候和荔香、荔惠直一起玩耍的乐趣。这些时日以来,对鹿婕妤腹中的孩子出手的反而是一些只想争宠的妃子。
御厨能成为御厨果然有几分道理。”
“今年儿子为父皇准备了西施乳。
“不知父皇可还记得去年儿子献上的珍馐是什么?所到之处无不火树银花,花团锦簇。
“赖皮果。
荔知作为五品女官,坐在兴德宫角落, 混在人群里也行了一道礼。
谢兰胥望着她生闷气的样子,忽然说:
“有时候,感觉你身体里有两个人。”
“你——”怡贵妃像斗鸡那样立即挺起身子要赶赴战斗。
“你使阴招!”谢兰胥说,“我全盘接受。
“众爱卿免礼。”敬王笑道。
谢兰胥没有学过棋艺,荔知也没有,两个烂棋篓凑在一起,比赛谁发明更多的规则。
“儿子祝父皇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柏树常青,寿比天齐!
一些能够让棋圣之流呼吸凝滞,白眼狂翻的规则。
琉璃一般剔透幽静,好像一碰就碎的月光,贯穿了幽静的次间。
一条龙椅,坐三个人,确实拥挤了些。
“无论你模仿谁,你就是你。
七夕宫宴,教坊司除了准备歌舞,还精心排练了几场戏,大多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有牛郎织女这样天各一方的。
“怎么?
六人簇拥着抬进一张食桌,食桌上摆着一个斗大的青玉夔纹碗。
宴会过半后,许多人脸上都有了醉色。
兴德宫灯火通明,鹿窈的脸上却没有血色。”荔知道,“皇帝已经过了天命之年,要等小皇子长大,还要好多年,更何况鹿婕妤家世低微,根本不能形成威胁。荔知抬起头,嘴里的鸡汤还没咽下,对上人群中谢兰胥似笑非笑的眼神。”
荔知一惊,下意识坐正了自己忘形的身体,又故作不解地望着棋盘对面的谢兰胥。
“记得,是一只比翼鸟。
微渺的尘埃漂浮在皎洁的光带之中,不约而同地奔向同一个方向。
谢兰胥坐在对面人群的第二排,右手撑在食桌上抵着下巴,嘴边一丝若隐若无的笑意,不知看了她多久。”谢兰胥放下一粒黑子。
对谢兰胥来说,她们是同一个人。
她叫荔知,但她的身体里有两个人。
荔知作为宫正司宫正,和内侍省一起负责宫宴的秩序井然。
“你在模仿你的双生姊妹吗?”谢慎从笑道。”
“如果是个皇子,不知道怡贵妃和德妃还坐不坐得住。”
“然后呢?
荔知脸上一红,下意识挪开了目光。
“到我这里来。◎
七夕当天, 春雨门前停满达官贵人的马车。”谢慎从笑呵呵地环视台下一圈,目光落到坐在妃嫔前排的鹿窈身上, “鹿婕妤, 这与民同乐的主意是你出的,别坐那么远了, 到朕身边来。”他轻声说。
她有些狐疑地看着谢兰胥,这些事情,他应该想得比她更清楚才对。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略微暗哑的声音,缓缓道:
“我也只是想被真正的看见罢了。谢兰胥长手一伸,将她揽进怀里。为了宫宴能够顺利举行, 她已经一夜没有合眼。她像是正在被什么寄生,消瘦的身体唯有肚子高高拱起。
“别吵了, 七夕佳节,能不能和气一点?”
“愿赌服输,不是你教我的么?
他的下巴在她头顶轻轻点着,像是在逗弄一只心爱的鸟雀,又像是池中啄食的鲤鱼。
鹿窈在宫人搀扶下,吃力地扶着肚子走上台阶。
“父皇——”
敬王站了起来,举杯向龙椅上的谢慎从。
等鸡汤咽下去后,她悄悄调转视线重新往谢兰胥方向看去。”
敬王的生母德妃坐在台下前排, 看也不看怡贵妃, 悠悠道:“贵妃于理不合的时候也甚多, 但皇上从未说过什么。
……他在高兴什么?
“你在想什么?
“现在,它不欠我了。
某种直觉只在荔知的心中停留了片刻就消散了,她没有起疑,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
荔知迟疑片刻,握住了他的手,踩过炕桌坐在他的身前。
荔知原本是自己在伤感,看到谢兰胥的少见的低沉表情,不由笑了:
“阿鲤怎么也和我一起伤感起来了?
“皇上,这于理不合!”谢慎从笑吟吟地举起面前的酒盏,小饮了一口。
怡贵妃被谢慎从一屁股挤歪,满脸不可置信。”荔知故作开朗,笑道。”
谢兰胥轻轻收紧了双臂。
她连喝两勺,不断在内心感叹御厨就是御厨。
参加宫宴的众人都兴致高昂,在歌舞和戏曲的陪伴中杯觥交错,笑逐颜开。
敬王一饮而尽,放下酒盏,拍了拍手。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不安和羞愧在忽然之间涌上她的心头。
谢兰胥见她模样,神色反而软了。
他抬起她的下巴,直直地看向她黝黑的眼眸。
谢兰胥望着天女散花一般的棋盘沉默了。”谢兰胥平静道。
喜气洋洋的官员三三两两结伴,走入蜿蜒的红墙绿瓦。”
没有人来教他,但他发自内心地生出了“回报”的想法。
取胜的法则就是用规则绊倒对方。
“或许一开始……”
谢兰胥的下巴停在她的头顶,就像候鸟停留在春天。
宫中的七夕往年只是一场家宴,今年格外不同。她轻轻推开朝向床榻的纸窗,又往几个冰桶里加满了冰,然后轻声轻脚地离开了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