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情漠然,呼吸声却很重。清冷如月,寒彻入骨。”他将手中的刀片狠掷在地,厉声道:
“既已是不忠不孝,我又何妨将事再做绝一些?
她知道答案,却开不了口。”
“长风!万千悲意凝在喉间,她哽咽道:
“我阻你出关,是因为萧帅已被宦官监军污蔑为投敌叛国,你再前去救,若一去不返,留在峒关的宦官便会顺理成章掌权,进而污蔑河西全军叛国。结果,竟在家门口反被自家军队给歼灭,全死在了回城途中!
帐外锋利的银电一掠而过,白光打在他身后的帐布上,那一瞬亮如白昼,却将他的身影照得越发黢黑深沉。”
听到此言,一石激起千层浪。可他却想起了她是何人,知道了她所为何事。
他突然嗤嗤笑了起来,笑声又无力又萧索,还带着难以言喻的愤意:
“我把你当做我妻子,恨不能把心挖出来给你看。他沉痛道:
“当时,若是我出峒关前去营救,或许父帅就不会死。”她颤抖的双手拾起了那枚刀片,放入他摊开的掌中,握着他的腕,抵在自己的喉间,予他生杀之权。凉州最后为陇右军所夺,偷袭我父帅之人,定与陇右崔氏脱不了干洗!那这句呢。”
“你究竟还要瞒我到几时?
清河猝不及防, 被巨大的力道钳制住,痛意从颈侧蔓延到了面颊,喉间一条条翻涌的脉搏, 都想逃脱他的掌控。
他身形不稳,脚步沉滞,只因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又一道的白光。”闻言,清河从地上缓缓爬起,她双手十指在身侧攥紧了,深陷的指尖仿佛要将掌心戳破。”
“咳咳——”清河想要说话却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再度卡住, 不由咳出了声。她顿觉浑身黏腻,湿汗已不知不觉浸透了脊背。只一道阴影便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你这样做,形同谋反!”
见她蓦然垂头不语,他仰天长啸,猛地一俯身将手中的陌刀向下一插,刺破毡毯,深深没入地底,巨大的力道竟使陌刀刀身触地后直接崩裂,碎成了一地的刀片。我甚至率军千里奔袭,直抵长安,以当年之事,向圣上讨个公道。他一字一字道:
“第一句,你说:‘长风将军莫要错认,我乃大唐公主李清河。牢门口的水滩浸没了他曳地的玄袍,涓细的水流滴了一路。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画面涌来,像是沉寂已久的顽石终于浮出了水面。
那个白衣女子的背影仿佛就在眼前。
走近了,榻前幽明的烛火映出他惨白的面容,往日锐利的眼神恍若空洞无物。
清河不由自主地蜷缩起了身子,听他突然开口道:
“接下来我说的话,我说一句,你说一句,一个字不许漏下。最后又被补了几刀,闷哼一声死在了黄沙地上,尸骨被秃鹫啃烂了都没人收。
一小簇烛火无声无息地来回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我绝不能让你再出关送死……”
“可那是我父帅啊,他在归军途中被一支突袭的唐军所害。
清河从毡毯上一步一步爬了过去,移动的四肢压在刀片上,不断被利刃刺破,划开一道道血口,血溅素衣。
旧案
雷声轰鸣, 暴雨滂沱。
走上地牢石阶的时候,长风打了一个趔趄,支起小臂扶在了潮湿的墙壁上,走得极慢。
长风眼底的雾气渐渐散去,冷笑道:
“呵,我五年来认贼作父,身为敌将,是为不忠;当年我未能救得我父帅,是为不孝。
她从榻上起身,一抬首,望见了帐门口男人熟悉的高大身影。
画面中,她背身而立,身如雪峰傲立,从始至终都没有转身看他一眼。额间散落的碎发挡住了他被雾气笼罩的眼眸。他站起身,俯视着她失衡倒地,恨恨道:
“你阻我,形同让我亲手杀了我父帅!”他薄唇一抿,惨笑凝在唇角,定住了,“可你呢?
怎么告诉他,他挚爱之人,她,是这个局中最为关键一环。
他的眸光在她泪痕斑驳的面上来回逡巡着,兀自冷笑一声:
“我知道了。”
“为什么?他眸底生寒, 幽声道:
“你杀掖擎也是为了阻止我从他口中得知当年真相吧?”
清河顿了顿,垂下眼帘,错开他薄刃般的眸光,唇瓣颤动着吐出一句:
“我相信崔嗣和崔焕之的为人。
眼底开始发白的时候,颈间的力道稍松,五指仍是轻轻扣在她颈上没有放开。”
“你想让我做可汗,一辈子留在回鹘, 也是为了将此事继续瞒下去吧?’”
见她削肩一颤,不言不语,他自嘲般哼笑了一声,走近一步,乌靴已倚在她的榻沿,道:
“不肯说?崔氏虽一向争权夺利,但绝无误国之心。”他突然发力又掐住她的喉, 发狠一般吼道,“为什么偏偏是你?萧家世代满门忠烈,你怎可行违逆之事?
清河从浅眠中惊醒。欺我瞒我……你告诉我,到底为何要和那阉人一道,阻我出关营救我父帅?
他脚底一个踉跄,跪伏在草地上,十指缓缓紧握成拳。
胸口一阵痉挛。
只一动, 晶莹的水珠就烟消云散。清河一瞬间背脊湿透,寒意上涌,恐惧弥漫了她煞白的面容:
“不可!
她不敢大口地喘气, 待窒息之感缓缓退去,低声道:
“你, 全都记起来了?”
他空荡荡的眼神骤然一扫,寒光迸射而出,死死咬着腮,下颔线紧绷如一道锋刃,问道:
“你是不是知道,那支唐军是何来路?钻心蚀骨之痛。
她该怎么告诉他,河西萧氏所忠之君,早已忌惮了他们的兵权整整十年,而这个局也已谋划了十年。或许,峒关一战河西军死伤就不会那么惨烈。
没由来地,她的呼吸仿佛滞了半刻。”他满是血痕的手紧紧握住了她伸出的手腕,毫不留情地猛然甩去一侧,拒绝她的触碰。”她凄声一字一句道,“当年害你救不了你父帅的人,就是我,是你最爱之人,是你将娶之妻……”
清河身躯覆地,只能高昂着头望他,看他的眼眸中暗燃着幽火,仿佛一小簇微茫的希冀,残存在风中摇摇欲灭。荒芜的双眸低垂着望她,目光却仿佛不落在她身上,而是飘得很远,很远。
暴雨将至的夜里,帐内潮湿不已,还能闻到烂泥腐浊的气息。如夜归人还巢一般,他回忆起了峒关的那一夜。”
“要知道,我们当时不敢追,是因为他们突围后行军速度极快,离峒关可只剩下十里了。”
“不是!锋利的断刀割破了他的手掌,他恍若未觉,滴血的五指收拢,紧握成拳,收入袖中,血珠不断从指缝漏出来,蜿蜒一地,有如一根断裂的红线。
他和她,本就在五年前就覆水难收了。
长风松了手, 后退了一步,双手低垂在身侧, 平日里挺直的腰背此时微微弓着,像是脱力了一般。他本是俊美无俦的脸拧起来, 喃喃道:
“为什么你要一直瞒着我?”
长风微微侧身,面沉如水,问道:
“你为何如此确定?我看到有个曾与我对战的河西冲锋骑兵,身上插满了箭矢,坠了马还没死透,一手一脚地爬着,还向着凉州的方向。”
他缓缓下身,单膝跪地,一双手从刀柄上垂落下来,撑在地上。‘长风将军,莫不是要随你父帅投敌?’”
下一瞬,他强劲有力的大掌从箭袖中伸出,像是蛰伏已久的困兽,一把扼住了她纤细的咽喉。
秋夜毛骨悚然的风唤醒了最后一片缺失的记忆。”
清河半卧在地上,地面的寒凉和刺痛透过毡毯渗入膝盖,她始终起不了身,更无法面对直视眼前人,咸涩的泪滚落在手指新开的伤口上,腌得生疼。
***
“轰隆隆——”
帐外雷声大作。”
他顿了顿,榻前的那一小簇火苗在他黯淡的眸中燃烧着。当年之事,是我害你,我来一力承担。
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一言不发。”
清河伏在地上, 仰头望着他后退远离, 目中凝着泪光:
“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她银牙咬碎,像是拼尽了全身力气忽然朝他喊道:
“不是的!
她朝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的面,却僵在半空,指尖颤抖着,始终没有再进一步。若是杀了我,能泄你心头之恨,你动手,我不会有一句怨言。’”
接着,他抬起一条腿,膝盖抵在榻上,身子向前一倾,将她周身尽数笼罩。他的身后,电闪雷鸣,天地将倾。”
他高俊的身姿陷在了夜色无边无垠的阴影里,躬身拾起了她手边的一片沾血刀刃,反复在指间把玩着,银光在他明暗不定的面上闪烁着。”
长风冷哼一声,漠然的面容上唇角勾着一丝无情的笑,道:
“你既不愿说……”他顿了顿,面目冷酷,蓦地低吼道,“我麾下有回鹘三万精兵,明日便可直取凉州,找崔氏问个明白。
连绵的湿气盘桓在帐中,在她乌黑的发丝间化为细小的水珠坠着。”
方才东窗事发,他质问她的时候,她只悲从中来,没有一丝惧意。他死前离峒关只有十里了。”
清河想要追上去, 趔趄着滚下了榻, 还未碰到他的衣角却被他掀袍避开, 跌倒在毡毯上。是她烧灯续昼,妄想瞒天过海,重温一场早已支离破碎的旧梦。他的声音又低又哑:
“那就说最后一句,‘谁敢出关,即刻赐酒!
四散的刀片寒光折射,一片片倒映出他扭曲割裂的面容。
而他的每一寸指骨都仿佛要将她捏碎在他掌中。哈哈哈哈——”
朱丹王越说越兴奋,狂妄地大笑起来,猩红的眼眸中血光四溢,倒映出眼前男人跌跌撞撞走出囚室身影。
清河闭上双眸,眼泪簌簌而下。”
“你说,可不可笑?
“你既恨我,便杀了我。回鹘人都奈何不了他,却最终命丧唐军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