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得不把它也带了过来。
她轻声说,“以命抵命,也足够偿还千万次了。
当时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人群里,还有人小声道,
“少宗主,毕竟夙师兄一片真心,还曾经救过您,就算是有错,也不至于废掉他。
那个茕茕独立的身影,在风雪间,纤细得像是随时会消失的一抹虚影。
——原来是夙流云刚刚睁开了眼,就听见了白长老的断言。”
灵散怯生生道,“少宗主,今天宗主很生气,您要是一走了之,宗主不会原谅您的。
他如今还在闭关,要几日后才会出关。”
“让那个孽障在外面跪着!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剑法,她教的;命,她救的。
然而她转过头,却发现很多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少年沉默不语。
——手里还抓着一只很敷衍的草蚂蚱。”
周围一片寂静。”
她回头,风雪间,一双冷冽的杏眸再无柔和的笑意。
朝太初面色难看至极,“那,白玉断续膏也不成?”
她从昨天开始就魂不守舍,此时单薄的身形更是摇摇欲坠。
但是那个人已经听见了。
她仰头看着思过崖那高大的岩壁、狭窄的缝隙,那里正透过黑暗,折射出来一线熹微的天光。”
“朝今岁,当年你落入了魔窟,是夙师兄将你救了回来!
结果意识模糊间,感觉到一个少年将她扛了起来。
下一秒,朝小涂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
“朝今岁,师兄筋脉俱碎,马上就要成为废人了,你就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么?
十八岁,朝小涂入剑冢,误触机关,她身中好几剑,将朝小涂给拖了回来;
十九岁,宗门半数弟子身中剧毒,命在旦夕,她去了五毒谷,闯过了无数道禁制,求来解药;
……
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将一桩桩、一件件平铺直叙。
但她竟一寸不差地用剑气震碎了夙流云全身的筋脉!
灵韵、灵散、朝小涂……许多眼熟的弟子,甚至还有一个熟悉的少年。
他当即青筋直突,血气上涌,一口血喷了出来。”
她瞪了他一眼,“别废话,去传信给夙家,出了事,我担着!”
夙流云眼前天旋地转,不可置信地还要爬起来。
她的视线看向了不远处的那条蛇。
如果从前,她会失望、会痛苦,但是在那一次大梦的教训过后,她再也不会有任何期待。”
白长老叹息,“她将剑气注入他的体内,一寸寸震碎了他浑身的筋骨,断了还能拼接起来,碎了……恐怕就算是保住了命,以后也不能站起来了,形同废人。
他的声音发颤,“师父!
他只是劝道,
“师父,若是现在低头,宗主也许还愿意保住您。
——那是她十年前从凡间捡回来的小乞丐,名唤无涯。”
“没,没了。
至少,在魔界之主那里,她的命是他的,不用担心死在别人手上。
她必须尽快找到一把新的、更加适合如今的自己的剑。
朝小涂急匆匆地扑了进去,就见到了夙流云面如金纸,“师兄!
小蛇扭头,朝她翻了个白眼,一溜烟地跑了。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朝今岁眼中一片冰冷。
毕竟,和她计算得分毫不差。
她问:“我能相信你么?
她不喜欢夙流云,但是因为恩情,将自己珍藏的剑法送给了他;
就算是后来因为朝小涂时常找夙流云的麻烦,也是指教居多,他的那一手剑法,几乎是她一手提点出来的。
——虽然,她不知道算不算。”
“您就去认个错吧!
谁都可以说她错了,但这些人,没有资格。”
“当时夙师兄为了救您差点死掉,我们都看见了。
白长老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直接将他打晕:“再这么激动,大罗金仙也救不活了。
毕竟就算是恩情,也还完了。”
她的视线移到无涯身上,“无涯,你也觉得我应该去认错么?”
灵散道:“少宗主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宗主您还见么……?
那时她年纪还小,是第一次护送一批法器回昆仑,结果在路上遇见了魔族。
但是万魔窟九死一生,她却毫发无损地从里面出来了。
她的心,重新安静了下来。
像是要甩开什么似的。
朝小涂上前一步,面露悲愤:
“你难道忘记了么?
所以就算这里是龙潭虎穴,她也必须来闯一闯。
第8章 一个废人
医堂内,灯彻夜未熄。
至少朝照月现在还活着,虽然没有了剑,她也不是没有反击之力。
他心神巨震,脑海里只剩下了那一句:形同废人。
但是在那之前,她也对夙流云多有照拂。
要不是朝太初将昆仑的库房翻了个底朝天,掏出了不少好东西吊着命,夙流云难逃一死。
她睁开眼,叹了一口气。”
“您知道,我们瞒不住夙家多久的。
朝太初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将消息暂时封锁,谁传出去,就直接逐出宗门!
她当时只有模糊的意识,根本记不清发生了什么。
她醒过来,就看见了夙流云。”
……
朝小涂心乱如麻,一切都和前世不一样了,她急于让一切回到正轨上。
后来因为朝小涂,他们的关系开始变得恶劣。
他想要起身,却浑身剧痛,撞翻了床边的花瓶。
这种感觉让她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
于是,夙流云把她带回了宗门,所以人都知道了夙流云救了她一命,她也一直记得这份恩情。
但是医堂内外守着的弟子们都惊呆了:夙师兄,真的成了个废人了?”
朝今岁点点头,却没有跪下,而是扫了一眼医堂内外的众人,就要抬步离开。
它正叼着一瓶不知道哪里偷来的伤药朝她游了过来。
捅得十分精确。
但是在经历了那么多后,这份恩情,在她的心里也不算不得数了。
这种感觉太强烈了,无涯猛地起身,追了上去!”
朝今岁恍然。
她踢开了无涯的手,然后大步朝前走去。”
——外出历练的昆仑剑宗弟子九十几人困死在竹林道,带队之人正是夙流云,是她以身犯险,独身闯进去,将九十人带回。
她回忆起来了很久远的事,嗓音轻柔,
“十六岁,魔族进犯。
无涯突然间感觉到了一种惊慌涌上了心头,慌忙抓住了师父的大氅的下摆。
因为那场大梦,她对这一世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她看的是小蛇,想问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直到有人茫然道,“可、可您是少宗主啊。
这是何等的控制力!
却听见了里面有动静传来,紧接着便是小侍童的惊呼。
她低声和守门的小童低声说了句什么。
走出内室,一片寂静。”
一片寂静。
白长老出来的时候十分疲惫,朝着朝太初摇摇头,“情况十分凶险,修为恐怕也保不住了。
敌众我寡,更加绝望的是,她体力不支,竟然不小心掉进了万魔窟。他明明是最后的赢家!
小童很惊慌,“小涂师姐,宗主不是说不让传出去?
和她对视的人,都低下了头。”
夙流云,就这么成了个废人?
她早在回来之前就想到了。
许久之后,竟然一撩衣摆,跪了下去。
他们熟悉的、仰望的、依靠的,那个言笑晏晏的少宗主,走得毫不犹豫,好像再也没有半分眷恋、再也不会回头。
她被魔族包抄,被逼入魔界。
宿敌有强迫症,也不是一件坏事。
他没有回答她那个问题,默认了。
她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灵散面露难色,传话道,“宗主不肯见您,他让您在外面跪着……”
朝今岁拢了拢袖子,问道,
“除了让我跪着,还有别的话么?
至少,朝太初就是元婴期的大能,几个长老也不弱,最让人头疼的便是古老的护宗大阵……她不小心谨慎,很难全身而退。
他当时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要不是她破例收了他做弟子,就要饿死街头,从此他就开始追着她叫师父。”
夙流云身上的一剑穿胸而过,几乎斩断心脉,可见出剑之人是要将他置于死地的。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她身上一道道疤,一道道伤。
朝小涂喃喃:“废人?
她想要全身而退,难道要借用别人的剑么?
但此刻,他也是那些人当中的一员,正在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他怒不可扼,“那孽障人呢!
但她必须回来,除了杀了夙流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朝照月还在昆仑。”
朝今岁袖子里揣着小眼睛——因为小眼睛奉命监视她,所以她要来见朝太初的时候,小眼睛就嗖地飞上了她的手腕,死死缠住。
她今天试了试朝太初的剑,虽然那把剑不抗拒她的使用,但是连她实力的一半都发挥不出来。”
话一出口,就被边上的人拦住了。”
白长老语气悲痛,眼睛却开始隐隐发光:剑气是剑修用剑时自然逸散的产物,厉害的剑修用剑之时,用剑气掀翻一堆人也不奇怪,然而,剑气大开大合、四处逸散,极难精准掌控。这不可能!
昆仑剑宗人均剑疯子,但是显然,在场的人里,只有白长老能够欣赏这种艺术。
她闭眼,只觉得想笑。
从朝今岁回来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最后成废人的,怎么会是夙师兄?”
朝今岁脚步一顿,仔细感觉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发现不仅不愧疚,还挺愉快的。
身后,昆仑剑宗的弟子们,都突然有一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感觉涌上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