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起来,袖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小刀。
“是缘分。
大多数时候,谢兰胥露在脸上的表情都是虚假的,特意展示出来的。
当天晚上,荔知再去山坡,黑火又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谢兰胥的人,为何又要对黑火动手?”荔知问。
“看来是缘分。”
从荔知的神情上,他看出她对这个南杨秦氏没有概念,进一步解释道:
“河平五年,南杨秦氏在党派倾轧中遭诬告陷害,是太子暗中斡旋,才保下一族性命。听闻我被流放到鸣月塔后,他一直在军中活动,终于于一月前调派到了这里。是马场里的人吗?
清扫干净的马厩里干燥阴凉, 除了她和谢兰胥二人,只有眼睛乌黑明亮, 睫毛纤长的温顺马匹,比起其他总是充满勾心斗角和刀光剑影的地方, 这里祥和得就像一个独立在外的秘境。
“你昨晚去哪儿了?”荔慈恩满脸疑惑。这一点和人类似。”
“殿下的意思是?
母马走上前去, 仔细地嗅闻小马的味道,小马则用好奇的双眼,初次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自我抵达鸣月塔,向我投诚者数不胜数。
荔知拿起油灯旁的小剪子,挑了挑灯芯。”
“真可怜。
小马驹诞生的那天, 她和谢兰胥在马厩里守了一夜。
要么就是他在她前脚回来,要么就是从他屋里,有其他手段通往外界。
荔知也是第一次观看接生,尽管是马匹的接生。”
“我只信你,般般。
荔知转过头,看见谢兰胥看得目不转睛。
“坐下说罢。
“遇到一个人,”黑火说,“武功很高,打不过。”谢兰胥说。”
“免除它的痛苦,不算救它吗?
“殿下——”隔着一道半开的栅栏门,荔知在半人高的马房外难以置信地看着房内的谢兰胥,“你在做什么?”
黑火摇了摇头。所以我想,这封信是秦讷托我转交给殿下的。”荔知听他说完,也不禁皱起眉头,“你有看清他的长相吗?”荔知斟酌道,“之后秦讷又眼神示意,特意提醒我向殿下问好。
“没关系,你没事就是万幸。
荔知所在马厩里的那匹怀孕母马如期临产。
“没来,对不起。
荔知同样也没有答案,但她模模糊糊有种直觉,此事和谢兰胥有关。
荔知不会相信他,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眼前的人和自己一样,为了达成目的,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出卖。
“他是南杨秦氏的后人。谢兰胥拿出一把拆信刀,轻轻割开封口。
“小马站不起来,母马正在鼓励它。
在半路上,她遇到了昨夜失约,没有出现在山坡上的黑火。”谢兰胥问。
他讲得这样真,若非荔知知道他是怎样的人,都要忍不住相信他的话。”
“殿下觉得此人可信吗?
他天生一张澧兰沅芷的脸,好似永远坦诚,永远无暇,好像永远也不会讲骗人的话。”
谢兰胥走进马厩,蹲在小马驹身旁,举起了小刀。
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武功高手因为太过神秘,几人谈无可谈,很快就转移开了话题。它的眼睛已经睁开, 那是一双和所有马驹一样, 纯真无邪的明亮大眼。秦讷正是南杨秦氏这一代的男丁之一。
没有温情,没有治愈,只有两个欲壑难填的野心家,站在同一根狭窄的独木上博弈。”
“这就奇怪了……不是马场的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马厩里,母马正在不断用头去拱地上的小马驹,眼看小马驹挣扎着几次试图起身均告失败,母马甚至在一旁焦急地跺起了脚。这是摔了吗?
看最后是谁,混淆了真情假意。”谢兰胥反问。
荔知屏息以待,却见他唇齿间露出一丝微笑。
谢兰胥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信。
荔知哑口无言。
“打不过。但她同样也大受震撼。
他的身上带着夜露的寒凉气息,就连身上穿的衣裳,也是白天的那一身。
她一个愣神,水桶已经来到井上。
她将水桶扔入井中,吃力地往上拉扯麻绳,忽然,一只手搭在她的手上,握着她的手一并使力。但小马刚出生就能站立,数个时辰后便能奔跑,这一点又和人截然不同。
荔知不知道丧失痛觉,是否会连心的一部分功能都丧失了。
就好比现在,荔知从他脸上能够读出一种对生命的惊讶。”
她的回答,让谢兰胥陷入沉思。
“……我信殿下。但偶尔,他也会因为惊诧而忘记带上掩饰的面具。
哪会有这么巧的事,她们碰巧遭人讹诈,又碰巧遇到巡逻的将士解围。
“我看得很清楚,不是,没有见过。小马驹躺在干草上, 虚弱地嘶声。
47 ☪ 第 47 章 ◇
◎“我对阿鲤,永远比阿鲤对我多。”黑火摇了摇头,“他用剑,我以为要死了。信中说,他为了报一族之恩,告别父母,自愿参军。
“不会。亲手照料这匹怀孕的母马一年,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要孕育一条新生命如何不易。
昏黄的烛光闪了闪,少年眼中的光也在闪动。
荔知三姐弟越来越好了,嘉穗虽然不练了,但她负责在一旁为众人鼓气加油,再在谁挨了一木槌时,捂嘴啊呀一声。
而谢兰胥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的缘分属于最险恶的一种。”他说。
荔知在他的肩上闭上眼小憩,竟然真的混混沌沌睡了过去。
还是一模一样的躲闪摇荡的木头。”◎
暮去朝来, 时光褪去草甸上青翠欲滴的碧色,绚烂多彩的山花不知不觉消失,只余随风飞散的草种,宣告着秋天的到来。”谢兰胥说,“若要一个个去分辨谁真谁假,总不免会有一失。”
黑火比比划划,用笨拙的言语努力解释昨晚的情景。”谢兰胥神色平静地回应她的目光。”荔知问。”嘉穗大吃一惊,不敢相信世上还有比黑火武功更高的人。
“黑火!”
“我在救它。
夜色过半,荔知带着一身青痛和疲惫回到小院,打算打水洗澡。”荔知解释道。
不多时,谢兰胥读完了信。在野外很快就会被猛兽扑杀,在马场……”荔知顿了顿,“会被管事杀掉吃肉。”
这样的转折,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荔知侧过头,谢兰胥的侧脸近在咫尺。”
两人在一张屋内唯一一张小方桌前坐了下来。
她看着那双好似永远不会掀起波澜的沉静瞳孔,半晌后,缓缓道:
“若我在受郑恭鞭挞时,殿下就先一步杀了我……殿下可觉得,这算是救了我?
随着母马的动作,连接着母子的胎衣也被撕裂。”
“你也没睡。
秦讷最后说的话,问好是假,送信才是真。
“如果它还是站不起来呢?
母马从铺满干草的地上起身,将两条腿都已经露在外边的小马驹连带着包裹它的胎衣, 一起用力抖落出来。
和自己一样。”
“比黑火师傅武功还高?
荔知想不明白,但好在黑火并没大碍,对方没有杀意。”
荔知在月下和他四目相望,也笑了起来。
两个猎人的狭路相逢。
“为何这么吃惊?”荔慈恩大声喊了出来,无畏周围异样的目光,大幅度地向黑火挥舞着手臂。”
谢兰胥的问话让荔知回过神来。”
谢兰胥看着她,微微笑了。谢兰胥松开她的手,轻轻一提,水桶就来到了地面。”嘉穗诧异地看着黑火脚下。
却句句骗人的话。她的呼吸,直接落在他的脸颊。
但他分明就是从屋里走出,连那屋门都是敞开的。”
“站不起来,就是先天不足。
“自我抵达鸣月塔,向我投诚者数不胜数。
“它在做什么?
胸腔里空荡荡的人。
黑火拘谨地朝她们点了点头,停下脚步等着两人靠近。
缘分也有许多种。
“杀它,怎么是救它?”谢兰胥幽叹。
黑火原本就破破烂烂的裤腿这下完全成了一缕一缕的碎布,在那些碎布片下,铜色的皮肤上有着好几处擦伤。
半梦半醒的时候,她被一声长啸惊醒。”
蓬溪马场远离城镇,这里除了马就是马粪,如果不是马场相关人员,只能是从外边来找谢兰胥的。”他说。
屋内霎时亮堂。”她俨然笑道。
当荔知明白他的意图,失声叫道:“殿下!不知道为什么,走了。
谢兰胥应该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新生命的降生。
第二日,天边刚蒙蒙亮,荔知踏上了前往马厩的路。
“殿下?
不同于大多数动物,母马一次通常只会诞下一只小马驹。
黑火独自一人走在路上,周围的马场奴仆都故意离他远远的,荔知注意到他模样有些奇怪。
谢兰胥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却没看她一眼, 若无其事地望着马厩里的罗刹马。
铺满干爽草料的地面就是他们的特制长榻, 一碟莓果干是荔知在夏天摘下来腌制,留存到秋冬食用的小零嘴, 旁边还有一个装满清水的皮水袋, 用于需要时解渴。
他们从红日西沉一直等到夜幕笼垂, 繁星高照,母马在马厩里烦躁地踱步, 却始终不见生产的迹象。但是,没杀我。”
刀锋在小马驹上方堪堪停下。
“殿下会骗我么?”他毫不犹豫。
“……没想到殿下竟然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