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睁着眼,始终注视着潮湿雨幕里浓绿混沌的一片爬山虎,他养的兰草在窗棂上,雨珠打来,长长的叶片颤颤巍巍。
多少年,她不止一次看过眼前这般血腥的场面,通常,她也会是那个一手铸成这般局面的罪魁祸首。
道士推门出去了。楼主的命令你也敢违抗?
“吱呀”的声音惊醒了房内贪睡的人,她迷迷糊糊地睁起眼睛,只见一只白皙的手拂开帘子,少年发髻乌黑,银簪清亮,抱了满怀山花,行走间衣袂带风。”
“周叔送了早饭来。
血迹随着她的步履而蜿蜒。
白隐恍惚回神,望着她的背影,哑声道:“我只有你。”
却不等她答,他便轻轻摇头:“即便你会,我也不愿。”
折竹回来,坐到她榻前,伸出双臂来抱她,商绒不肯,身上却没多少力气,还是被他抱着坐起身来。”
他应一声,凉凉的,软软的唇瓣贴了一下她的脸颊,随即站直身体,去将新花装瓶,摆在她的案头。
她几乎浑身浴血。”
商绒的眼皮又垂下去,声音软软的。
他临近榻前,山花的清香与他身上湿润的,冷沁的竹叶香味拂来,好闻极了,商绒睡眼惺忪,唤:“折竹。”
“可是,”
他喉结微动,嗓音越发的哑,“我心中仍存私,总想再与你多一些时间。”
白隐起初不言,但见她浑身都是斑驳血迹,却终究忍不住再开口:“你怎会弄成这样?
但她却忽然停步,幽幽暗暗的光线里,她盯住他的脸。”
“但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告诉你,只是不想你因此而觉得亏欠我任何。
他步履轻快地顺着石径走出山林,才接近篱笆,瞥了一眼草棚里正眼巴巴望他的马儿,他只好走了过去,腾出一只手来添了草料在木槽中。”
她问。
浓重的血腥味临近,白隐勉强睁起眼,才要唤道士飞荣,却看清她颈间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只扫了一眼案上的瓷盒。”
第三拧眉,在后头喊,但见那紫衣女子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便施展轻功飞身前去,稳稳地落在她的面前,挡住她的去路:“怎么?
“还是说,上次之后,你便有了新的相好?
第四神情凌冽,“噌”的一声,弯刀抵上他的刀刃。
进了院,少年快步上阶,推开竹楼最左侧的那道门。”
她背对着他。”
一个身中丹毒,一个被追杀,半斤八两。
夫妻一年,她再也不会瞧一眼道经,却从未间断过作画,她总是将自己的书案收拾得很整齐,画卷堆在一处,每一卷中都露出半片竹叶,她便是凭借竹叶上所书的字痕来分辨它们的。
“只怕我们都要离开这儿了。
他手边的道经已许久没翻页,湿润的冷风拂面,勉强缓解了些他胸腔里灼烧的痛感。
“我当初对师父还心存希冀,我本可以逃,却没有逃,我想劝他回头,但最终事与愿违。
乌黑湿润的发丝贴在脸颊,一颗颗的水珠顺着她的鼻梁滑下去。
他取的名字,他也始终认真地记得。
“我让飞荣送你去城中找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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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了想,拂柳和白隐的这个番还是重写了一下。”第四全然不复平日里那般与人调笑的模样。”
折竹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她揉红的眼皮:“吃完再睡,好不好?
第四压下眼眶的酸涩,握着刀鞘的手却在颤抖。
“不好。
她只是这样一句话,却令白隐久久回不过神。
“拂柳……”
他勉强朝她伸出手,指腹却只触碰到她湿润的衣袖:“你疼不疼?
只有那张被雨水冲刷过的脸干干净净,连她惯常爱用的口脂也没有留下一点。
“没有颜料了?
“不必。”
“嗯。
他正欲唤人,却见一片黛紫的裙袂在门槛闪过,顷刻,他瞳孔微缩。
不重要?
“不重要。
少年淡青的袍角被葳蕤草木间的露水沾湿,他腰间蹀躞带上的金扣泛冷,怀中抱的山花半遮了腰侧的银蛇剑柄。
第四闻声,冷笑:“你的皮囊不重要,你的性命也不重要,白隐,你修的是道,而道佛不同,你再怎么做,也成不了菩萨。
他的声音喑哑无力。
白隐沉默,他显然没有想好去处。
殷红的血珠被雨水冲淡从黛紫的衣袂不断下坠,女子腰间弯刀的刀鞘上晶莹剔透的宝石。
她困得厉害,揉了揉眼睛,有点恼:“我不要起来。
“第四,你要去哪儿?
“你身中丹毒,为何不说?
借着安神香才安睡整夜的人忽听“砰”的一声,他下意识地睁起眼,只见房门大开,风雨涌入。”
榻上的青年嗓音嘶哑,不过一季,他已病骨支离,消瘦得不成样子。
第四力竭,双足几乎没什么知觉,她索性靠着他的床沿坐下去,额头上也说不清究竟是汗还是雨。”
他所求不过是她的心甘情愿。
明明,他要的只是三个月,不是她的一生。
一盏灯烛在案,满室寂寥冷清。”
一如那个冬夜。
满耳雨声重,白隐的眼皮压下去,昏昏沉沉地睡去。
“嗯,要买。”
她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来。
“公子,还是关上窗吧,如今春寒料峭的,仔细您的身体……”年轻的道士立在榻旁,轻声说道。
第100章 番外三
春雾浓浓,晨光青灰。”
那日,她为了脱身,杀了第三。”
一句“你疼不疼”,第四胸腔里的那颗心被翻涌的酸涩挤压包裹,她难受极了,眼眶都红透。
比起那个冬夜,他竟然又瘦了好多。
像被揉开了,减淡了些许颜色的胭脂。
他读懂她这般看似怨愤的言语之下隐含的深意,他怔怔地望着她,眼尾渐红,片刻,没有血色的唇微动:“你知道我……”
“你我如今,又有什么区别?
白隐沉默片刻,才道:“若我那时与你说,我时日无多,你可会答应我,留在我身边三个月?
她不施粉黛,唇色冻得泛白。
不掺杂任何恻隐,任何其它缘由,只要她想。
这一路来,她都在被栉风楼的人追杀。
第四立在一片阴影里,白隐看不太清她的神情,但见殷红的血珠仍在不断地从她的袖口滴下,他想要起身,却头晕目眩,没有力气。”
“自然是你的平安符不起作用。
“好。
东方将白未白,春雨绵密如丝。第四,你是不要命了吧?
可是,她不想。”
第四言语带刺。
马儿摇晃着尾巴,欢快地长鸣一声,埋头吃草料。楼主可是要我们回去复命的!”
周叔便是他不在时,替他看护房子的人。
——
永兴的春雨连绵不断,数日不绝。
可此时,她看着遍地的尸骸,却忍不住想,他也会这样吗?”
她这一身伤,简单的伤药是处理不好的,白隐凝视她的面庞:“若你改了主意,这里依旧是你的家,我会离开。”
第四再抬起来那双湿润的眼:“白隐,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再也回不去栉风楼了。
今夜也是一样。
第三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微眯起来,他不再说话了,沾血的刀锋却骤然指向她。
“但你为我如此,不值得。
“是,你明明不值得。”
他仿佛才确定这并非是梦一般,眼底光影微动,半晌,却只平静地说。”
他的手指冰冰凉凉的,商绒按下他的手,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俏的面庞,她抿起唇,额头抵到他的胸膛,闷闷地说:“都怪你。”
所以他才会命人将那枚菱花飞镖送去敬山茶楼。
黄土白骨,音容尽失。”
第三是如今的栉风楼中对楼主最是惟命是从的那一个,一开口便是“楼主”,便是“命令”。”
“你要去哪儿?”
她望着那片从大开的房门外投射而来的明亮晨光,没有回头看他。
起初雨声沙沙的,后来雷声大作,闪电呼啸,雨势渐盛,淅沥噼啪。
“滚开。”
折竹低眼,视线落在她未被长发遮掩干净的,衣领里露出来的那截白皙的后颈,几道红红的痕迹很显眼。”
他的声音很轻。
浓烈的血腥味头一回令第四作呕,她无视了朝她走来的第三,快步往山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