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这宫寒好转之前不能再饮酒了。”

　　“以后也不能喝，比酒更不能喝。”宝嘉看着他按在她腕脉上的手指，“是又一个七年以后，等李先生再来给我诊脉，说——你并非大罗神仙，几年间的事不能悉数靠诊脉知晓？

　　宝嘉也是愣得不轻，匆匆下了楼阁，本想去问问李答风出了什么事，半途却被柳临飞一个扑通下跪拦住。大惊小怪什么。雨露均沾这等事，熟能生巧。”

　　柳临飞连连点头，还想说什么，却见宝嘉站起身来，一脸神清气爽地走出了正堂。

　　宝嘉停在原地，在李答风方才那把座椅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闲闲打量起他的脸色。”

　　李答风别开眼眼没说话。

　　“身体是公主自己的。

　　李答风在她面前站定，隔着一方桌案道：“回公主话，在下去歇息了会儿。”

　　“那这样，你入我府给我添点乐子，我便戒了酒，如何？”宝嘉绕开他就要往外走。”

　　“伤身的汤药？

　　李答风看了她一会儿，收起丝线，在她对面坐下，指腹搭上她的腕脉。”

　　“以后？

　　“回公主话，李先生说小人……”柳临风埋头跪在地上，支支吾吾没说下去，“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

　　这天过后，李答风日日来公主府，一面给江近月治病，一面给其余八名门客开方，最重要的自然是给宝嘉调理身子。”

　　“哦，看诊累着你了？”

　　“在下并非大罗神仙，几年间的事不能悉数靠诊脉知晓。

　　若不是今日下令所有门客过来看诊，她都许久没见过柳临飞了。

　　“怎么了这是，李先生给你诊出什么来了？”宝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看那种糟践人的东西我会喝吗？”

　　宝嘉发笑：“李先生的暗语真有趣，医者出言有什么好忌讳的，直说不要房劳过度就是了。

　　“李先生一声不吭，又什么都没拿，这是去做什么了？

　　看李答风诊脉从来云淡风轻，这会儿反应这么大，莫不是柳临飞在那“冷宫”待得太久，得了什么重病？”

　　李答风皱眉看着她，似是想说什么，几次张嘴又闭上，反反覆覆，最后一个字也没能出口。

　　宝嘉静等着，见他眉心一点点蹙起，好奇道：“怎么，难道有与柳先生一样的症状？这是消解了会儿，思来想去撂了挑子面上过不去，又回来了。

　　“他哪儿知道这么多……”上首之人弯唇说着，不知在答他，还是在自语，“他若是知道，就不会走了。”

　　“可是你走了呀。”

　　“不是生孩子的事，这宫寒若不治好，长此以往会引发更多顽疾。”

　　“公主已有九位门客要宠幸，在下就不给公主添忙了。”

　　柳临飞点头，伸出三根指头：“公主，小人指天发誓，绝没有与府里府外任何女子私通，只是、只是……”

　　宝嘉听着这结结巴巴的声儿，看着柳临飞涨红的脸，大概明白了。”

　　“他还没睡醒呢，”宝嘉倾身向前，笑着仰头盯住了他，“不如先看看我？”

　　宝嘉笑出声来：“这你诊不出来？”

　　“那公主可是相信小人了？

　　留下一众门客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翠眉连忙拍抚她背脊，一面替她向下首确认：“你说，李先生断你肾阳亏虚，是房劳过度之症？”

　　“公主给了在下丰厚的酬劳，在下并未觉受累。多久以后？

　　李答风在人前从来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就连七年前都没见他这样当众失态过，更不必说如今。

　　“怎么，我还没有我的门客好看？”

　　宝嘉收起笑脸：“既然不是你的，你管什么。”

　　“连酒都不能喝，人生岂不少一大乐子，宫寒就宫寒吧，不治也行，不就是日子长了怀不上孩子吗，我又不想生。

　　那就不是两个人的房事，是一个人的房事。”宝嘉打断了他的动作。”

　　李答风沉出一口气：“是公主的宫寒比从前更重了。”

　　李答风垂下眼，目光在她朱唇贝齿间一落，又移开视线去。”

　　“小人没来得及解释李先生就走了，小人心想着，李先生是不是知道小人根本见不着您，所以怀疑小人与人私通……”

　　柳临飞话没说完，听见上首噗嗤一声笑，一抬头，看见宝嘉笑盈盈托起腮来，心情极好的样子。”宝嘉惊讶垂下眼去。”

　　宝嘉从快活的遐想里回过神来：“你呢，如今也就在我府上做些文墨差事罢了，若真有了相好的姑娘，与我说一声就是，我不会怪罪，若确实没有，那就听李先生的，注意节制，莫年纪轻轻就伤损了身子。”

　　宝嘉指尖在额角轻轻敲着：“无妨，我听闻沈少将军下定的吉日还未到，李先生慢慢诊就是，今日我已让他们先回了。”

　　李答风颔首：“那在下去看看江先生，再给江先生施一次针便也回了。”

　　“凡事过则损，公主勿因雨露均沾伤了元气。”

　　李答风撇开头去，冷静着闭了闭眼，又问：“公主这些年有没有用过伤身的汤药？

　　宝嘉到了庭院，让聚在一起的那群门客都散了，正打算出去看看李答风，一抬眼刚好看见他踏进庭院。”

　　话音落定，过境的风都似停了一刹，一刹过后，庭院里的树被风吹得飒飒作响，明明是开春的季节，却像将人带回那个凄风阵阵的冬夜。

　　宝嘉观察着李答风的侧影，见他胸膛轻轻起伏，搭完脉之后便将手垂落下去，搁在膝上蜷起指头，像在消解什么，过了片刻，忽然一言不发起身走出了庭院。”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先去看看李先生。

　　柳临风却急了，膝行着再次拦住宝嘉：“公主，您若去问李先生，小人怕您误会，公主可否先听听小人的解释？”宝嘉支着扶手，撑腮看着他。”宝嘉拉起袖子。

　　“那我有没有伤了元气，要不李先生给我也诊诊脉？”

　　“你在担心这个啊，这不必李先生操心，那九位是四年间陆续招进府的，每年实则也就两个新人罢了，我忙得过来呢。

　　李答风对上她含笑的眼睛，无可辩驳，半晌后，指腹再次往下压脉。

　　雪白的衣袂拂风而过，走得掉头不顾。

　　看李答风若无其事慢慢走近，瞧着一切如常，脸上已看不出油盐酱醋打翻的痕迹。

　　李答风默了默，转头去取丝线。”

　　“哦，这不是老毛病了吗？

　　“讲究什么，李先生连足穴都替我按摩过，怎么越活越过去了？”

　　“我走之前，已将公主的宫寒调理好了。”

　　“——避子汤药。”

　　*

　　半刻钟后，宝嘉端着茶盏坐在正堂上首，被茶水一口呛着，掩着嘴咳嗽起来。

　　宝嘉抬手虚虚一按，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了，想起李答风方才裂了道缝似的脸，恍然明白过来什么：“你与李先生可解释了？”宝嘉笑吟吟看着他，“李先生今日见了我的门客们，应当也看出他们在我府上多得宠幸，当真不再考虑考虑我那日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