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观察区

第9/197章

  直到太子薨逝的第四日夜,燕翎总算回到明熙堂,陪着宁晏用晚膳,宁晏正问他晚上会不会留下来歇息,却听得廊庑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转眼,云旭压低嗓音在窗口禀道,

  “世子,有贵客造访。

  吵得最凶的当属兵部侍郎于威,与礼部右侍郎闵运之。

  淳安是她仅有的一点骨血,而现在这点骨血被人觊觎。

  ...............

  凉风从窗棂缝里钻了进来,拂过她濡湿的肌肤,她面颊犹然浮了一层淡淡的粉色,跟偷情似的,宁晏窝在被褥里羞于见人,如霜在外头唤过好几回,她也一动不动。”

  五岁的孩童能记得多少,燕翎明白太子妃这是在寻话头。

  虽然二人感情向好,却不意味着她可以随意试探当朝最深的机密,燕翎若想说自然会告诉她,他不做声,要么是还没决定,要么是不想或不能告诉她。怕是看到床上去了。

  事不宜迟,她也不能在葬仪上消失太久,燕翎嘱咐暗卫护送太子妃回宫,独自立在廊芜下许久。

  霍家合族与三皇子被带回京城后,均被软禁在府邸。这就是燕国公宁愿将燕玥嫁给程王世子,也不嫁给霍家的缘由。

  坐在戚府留园喝茶的戚无忌,闻得消息,气出一声笑。”

  太子妃二话不说提着裙摆踏入书房,屋子里只点了一盏银釭,灯色并不敞亮,太子妃立在博古架的暗处,先打量了书房一眼,微微露出几分恍然,“记得第一次来明熙堂,还是我五岁那年,当时长公主姑姑还在世,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仿佛什么都没变。

  燕翎立在书案一侧,保持着谦恭的姿态,静默不言。

  更深露重,灯火如龙。

  模糊的视线随着步伐越近变得清晰,这时,延庆宫的殿门被推开,身着素缟的宫人次第有序迈出来,最后出来的是一身白衣的淳安。

  那张俊美的面庞罕见露出几分难以消解的沉重。

  文武百官聚在奉天殿,太子被安置在东宫,太医们使出浑身解数试图延续这位储君的性命,而太子妃则抱着两岁的皇太孙,跪在太子塌前,看着那个伟岸的男人,就这么轰然倒下,木如石蜡,太子被带回行宫的画面一遍遍在她脑海回放,她至今都不肯相信丈夫即将离开人世。”

  燕翎没有一口回绝,太子妃便松了一口气,至少还有机会。”

  宁晏听到这句话,忽然想起刚刚燕翎做那事时,轻轻咬住她耳垂,问她是不是饿坏了。

  但现在太子给他出了难题。

  也就这时还能露出几分天性来,平日里端着架子,沉静温婉,瞧着是好,却也令人心疼。

  宁晏捧着面颊,腾腾热浪浸入掌心,给自己扇了扇风,与荣嬷嬷撒着娇,“嬷嬷,您就不能让我多睡会儿吗?

  荣嬷嬷私心期望两位主子感情越来越好,好到宁晏可以肆无忌惮在燕翎面前撒娇嗔笑,无规无矩地闹,她苦了小半辈子,该有个疼她纵她的人才好。

  脑子里正乱糟糟地想着,燕翎掀帘而入。

  受点委屈事小,性命攸关是大。有经验的婆子告诉她,恩爱后不要立即清洗身子,有碍受孕,她干脆心安理得地躺着。

  燕翎耽搁了一个时辰,别人只当他有事,没放在心上,燕国公却知里情,横了他一眼,刚刚文武百官聚在南城门迎接帝驾回銮,燕翎行到燕家附近与他说回家看一眼宁晏,这是看一眼的功夫吗?

第81章

  中秋将至,硕大的月轮悬挂树梢,被茂密的枝叶遮了一角,便成了一盘缺月。”

  她语气太平静了,静得仿佛是暗夜的凉风,仿佛是静水下的深流,摸不着,探不及,却如刀生生割在皇帝心坎,抽丝剥茧的痛汇入皇帝心口,被那漫天的寒霜给冻结。

  这一夜燕翎没有回府,宁晏心里搁着事,昏昏沉沉睡着,直到凌晨卯时初刻,一道绵长又浑厚的丧音一层一层叠过来,宁晏心猛地一揪,呼吸也跟着屏住,直到大丧之音彻底停歇下来,心头沉沉的阴霾也随同余波一样慢慢荡开。

  皇帝看着悲痛欲绝的妻子,心口绞痛,再一次下令,重审太子受伤一案。”

  不出意外,是太子妃。

  荣嬷嬷实在是不放心,掀开珠帘瞧来,见她懒洋洋赖在床榻,嗔笑道,

  “哟,晚膳还没用,该饿坏了吧?”

  这一份国书在朝廷掀起轩然大波。

  她摇头,他却说她撒谎。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

  她双手合在覆前,眉目明净行到石径当中来,先一步朝他跪下,

  “父皇,儿臣愿和亲蒙兀,以护大晋安宁。燕翎偶尔回府换洗,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又离开了,夫妻俩都顾不上说一句话。

  皇帝由吴奎搀着来到延庆宫,抬眸望去,延庆宫翘檐依旧,门庭如画,他恍惚记起当年那个举世无双的女子,在梅林里曼妙起舞,朝他递来一抹春晖般的笑。

  太子是何意,他自然明白,可是燕家的宗旨便是不参与党争,今日如何效忠皇帝,他日如何效忠新君。

  回到书房,看到那一枚栩栩如生的玉蝉,他捏了起来,轻轻按了下桌案侧面一个机阔,一个暗格应声而开,燕翎将玉蝉扔了进去,再将暗格推进,整个桌案又恢复如常。

  朝廷有条不紊替太子举哀,三法司与锦衣卫再次证明了三皇子的清白,皇帝最终宣布释放三皇子一党,太子新丧,人心浮动,皇帝对三皇子的态度并不明朗,谁也不敢妄自揣测圣意,朝堂面上一派风平浪静,直到一道边关急递,打破了这份平静。

  宁晏明白,燕家一旦参与夺嫡,便置身血雨腥风中,谁也不敢拿阖族的性命开玩笑,她确实不希望三皇子上位,她又能做什么呢,或许她能想法子利用金莲,阻止宁宣为后,但都太危险了。

  太子新逝,强敌环伺,国朝风雨飘摇,沉重的负担压在这位年岁渐老的帝王身上,将他脊背压得不由佝了几分。

  ........

  宁晏枯坐在案后,凝望那缸小乌龟,心里七上八下,在燕翎面前称得上“贵客”的人不多,如果她猜得没错,这所谓的贵客很有可能是太子妃或皇后,比起皇后备受瞩目,太子妃的可能性更大,若真是太子妃,那么来意已昭然若揭。”

  夫妇二人合衣上榻,宁晏几番想开口询问,最终还是忍住了。

  燕翎朝她行了一礼,往屋内一指,“请入内叙话。

  有一半朝臣振振有词,希望朝廷举兵北上,缟素迎敌,挫敌锋锐。

  太子妃见他这副神情,想起太子的音容笑貌,忍不住心头泛酸,一行行眼泪渗入衣裳里,她悲从中来,哽咽了一下,又立即拂去泪水,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于是开门见山道,

  “世子,太子临终前,交予我一物,让我转交给你。”

  燕翎抬目看去,只见太子妃掌心摊着一枚玉蝉,这枚玉蝉是用沁玉所雕,蝉尾残有一抹艳红,他犹然记得当年太子指着那尾艳红的蝉与他道,“翎哥儿,这是姑姑在世时给我的生辰礼,我一直留着,就等着将来你有了孩子,咱们结为儿女亲家....”

  燕翎深邃的眼底掠过一道无声的暗芒,他深深闭上眼,唇锋抿紧不言。

  燕翎却因刚刚那一场欢愉,绷紧的精神得到纾解,开始冷静地思考如何应对纷繁复杂的局面。

  皇后拖着病驱来到奉天殿,当着百官的面要求彻查此案,她不信太子的死是偶然,即便真的是偶然,她也要试图给三皇子泼一些脏水,这样才能确保皇太孙继承大统。”

  皇帝闻言高大的身子猛地一震,“孩子.....”

  淳安脊背挺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规规矩矩的,一夜之间仿佛变了个人,变成了一位合格的大晋公主,她抬目,眸眼依然是那般亮晶晶的,

  “父皇勿忧,无论儿臣身在何处,生是大晋人,死是大晋鬼。

  朝中老一派武将,除了靠水军起家的霍家,北方军将诸如燕家,戚家,淮阳侯府,都很明智的不掺和至夺嫡的风波中,无论谁当皇帝,缺不了行军打仗的武将,他们只需明哲保身,家族便荣宠不衰。

  依着规矩全京城所有的命妇都要入宫跪丧,宁晏迅速起床安排府上的婆子缝制丧服,大约午时,礼部的诏文贴遍全城,皇帝罢朝七日,民间禁鼓乐嫁娶一月,百官服丧一月,出服的皇亲国戚服丧三月,未出服的宗亲一年。”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均露出异色,燕翎眼神安抚宁晏,“我先过去....”

  待他来到书房门口,却见一道秀逸的身影立在廊庑暗处,玄色衣摆无声涌动,她面上罩着兜帽,乍一眼认不出是谁,直到燕翎出现,她方才掀落兜帽,露出一张苍白憔悴却犹然坚定的脸,“世子,夜里打搅,实属无奈,还请见谅。

  燕翎该是饿坏了,一点余力都不留,这会儿那一处火辣辣的疼,上回褚氏让她好好将养身子,怕她受不了他几回,当时她还不以为意,今日才知,燕翎以前对她算是克制的。

  连着三日,宁晏白日在宫中跪丧,陪着皇太后,夜里回府操持家事,十分疲惫。

  翌日,朝堂如煮沸的油锅,沸反盈天。

  她软软陷在被褥里,心底那被荡开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四肢五骸仿佛被他冲洗,哪儿哪儿都是一片酸软,压根提不起劲。”

  宁晏将薄薄的外衫裹在身上,不情不愿趿鞋下榻往浴室去,荣嬷嬷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小主子已不是年轻不知事的少女了,瞧瞧那曼妙的身姿,一颦一笑自有一股婀娜妩媚。

  “陛下,乌日达携五万精兵南下,驻守在榆林关前,遣人送下国书,言之要么一战,要么将淳安公主殿下嫁给他以结秦晋之好!

  另有一波臣子却是委婉地建议皇帝,忍一时风平浪静,将公主下嫁乌日达,以保北境安宁。

  他与太子虽有几分情谊,但这些远远不能跟皇帝与太后相提并论,立谁为储君必须是皇帝与太后做抉择,太后的想法燕翎大约能猜到一些,但皇帝的心思最难料定,在事情明朗前,他不会蠢到跟舅舅为对。

  斟酌片刻,燕翎将玉佩接下,淡声道,“殿下来意燕翎已明白,殿下请回,此事容我做思量。”

  荣嬷嬷关心道,“傻孩子,你若当真是睡觉,嬷嬷岂会拦你,这不是怕你出了汗着了凉么,水备好了,快些去洗一洗,吃饱肚子再去睡不迟。

  宁晏迎着他坐下来,替他斟一杯茶,燕翎按着眉心坐在她对面,久久没有接茶,半晌抬眸看她一眼,见她眉心紧蹙,忧心忡忡,他失笑道,“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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