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荐之人必定就是幕后黑手，或之一。

　　常言道，子不言父过，纵然先帝一度昏聩，但他对宁德长公主的疼爱做不得假。

　　范石溪递折子请求告老还乡时也才五十来岁,若在官场,可谓正值壮年，他又没有严重的病痛，为何提前退出？

　　“好吧，”宁德长公主拉着自家驸马的手，丝毫不避讳面前的儿子，“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些。”

　　常年征战的将士什么都好，唯独有一点，说话荤素不忌，着实让人无力招架。

　　可是为什么？

　　谢钰不由得追问：“那后来呢？”

　　一听是正事，谢钰也跟着收敛笑容，严肃起来，“将军请讲。

　　若推断成真,那么是谁举荐？

　　说都说了，为何藏一半？

　　看着他眼中的血丝，裴戎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大笑，挤眉弄眼道：“怎么，昨晚做什么了，折腾得觉都不睡了？我同你母亲起个头，剩下的，自己查去吧。

　　后来朝廷上就吵开了锅，其他地方的武将也有唇亡齿寒之感，纷纷上书请战。

　　抑或是感觉到了某种潜在的威胁，所以溜之大吉？

　　“裴将军。

　　咋不让提嘛！”

　　谢钰失笑，抱拳拱手，“将军威武，佩服，佩服。

　　至于徐茂才,在离开凉州后出任知州,兜兜转转筹谋到天子脚下,不可谓不用心良苦。

　　“咦，谢子质！”

　　“嘿嘿，”裴戎搓着大手，努力压低仍旧不低的声音，神秘兮兮道，“就是你们开封府那位马姑娘啊，她几岁了，定亲没有？

　　早在听到喊声时，谢钰就分出来人身份。

　　之前范石溪身上挂的血幡明确写他“忘恩负义”,他忘了谁的恩，又负了什么义？”

　　裴戎如今是殿前指挥使，但他对这个职位相当不满，几次三番都上书请求离京戍边，奈何都被打回来。

　　朝廷明知雁家军苦苦支撑，又为何迟迟不派援军，甚至连军饷和粮草都耽搁了？”谢钰不解。后来，武威伯向北推动战线，驻守凉州城，这一守就是九年。

　　他曾多次八百里加急请求支援，但朝廷多次未加理睬，最后甚至特意强调不许妄动。”

　　难得从孩子堆儿里跳出来一个合适的，不赶紧配上可惜了。拉拢那许多有权有势的姻亲作甚，谋朝篡位吗？

　　而先帝驾崩后，两人的原本平铺直上的青云之路骤然受阻，显然他们并不太受当今器重。”

　　谢钰翻身下马，官靴落地的瞬间，突然想起一个本该早就注意到的细节：

　　若天武年间朝中真有人弄权，先帝知道么？

　　当年的事真的没有他想的那样简单，但……那又怎样呢？”裴戎毛茸茸的老脸上满是茫然。

　　解密就像拆线团，一旦抽出一根线头，思维便犹如脱缰的野马，疯狂奔驰不受控制。”

　　“为啥？

　　还有，凉州大战结束后,范、徐二人迅速右迁,一跃两品四级，先后官至知州,晋升速度不可谓不快。”

　　谢显接道：“奈何援军迟迟未到，非但如此，本该拨过来的军饷和粮草也一拖再拖……”

　　当时最靠近凉州地界的还有另一支兵马，军中大帅便是裴戎。

　　谢显说得很简单，短短几句就勾勒出当年之事，但谢钰的心中却翻滚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谢钰挑了挑眉毛，“此话将军以后不必再提。

　　或许是病痛的折磨，或许是对于死亡的恐惧，抑或是对权力的贪婪，让先帝变得暴躁而多疑。”

　　裴戎哈哈大笑，“你小子老大不小，也该成亲啦，老夫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老大都能举得动长弓了！

　　可饶是这么着,最终也还是倒在知州任上。”谢钰正出神，后面突然炸开一道粗嗓门，紧接着一人一马轰隆隆杀过来，蒲扇般的大巴掌狠狠拍在他肩头。”

　　或许真相会颠覆你一直以来的认知，但……所谓成长，所谓大人，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昨夜他一夜未眠，想了很多，但同时也冒出来更多疑问。”

　　他突然明白过来，狠狠一拍大腿，懊恼道：“迟了一步啊！

　　次日离开家时，谢钰满脑子想的都是昨天听到的故事。

　　等裴戎终于收到调令奔赴凉州城时，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依然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凉州城必然要丢了，因为雁家军无论兵力还是后援都远远比不过早有准备的敌军，但他们付出了几乎全军覆没的代价后，守住了。

　　宁德长公主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幽幽道：“先帝在时正逢天下大乱，边境战火频燃，若说大事，哪一年没有五七件？可你若问凉州，那期间称得上惊天动地的大事的，也不过一战而已。”

　　裴戎给他呛了一鼻子灰，兀自站在原地嘟囔，“什么话嘛，你是不是男人跟老子有什么……哎呀！

　　“因为，我也是个男人。

　　宁德长公主拍了拍驸马的手，伸手虚虚指了指儿子的胸口，“因为人都有私心，任何话一旦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就不再是事实，况且……有的话，以我的立场，实在不便宣之于口。

　　就连曾经被视若掌珠的宁德长公主，也因当时初入朝堂的驸马谢显多次冒死直谏而被大加呵斥，父女二人的关系数次濒临决裂，宁德长公主一度公然拒绝出席除夕宫宴……

　　对这样一位行至末路的敏感又多疑的帝王，朝中动向真的会瞒过他的耳目吗？

　　先帝驾崩时他年纪还小，只隐约记得皇祖父晚年性情大变，也令谢钰对皇宫更加排斥。”

　　“一些？”

　　裴戎说得心满意足，一拍脑瓜，“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宁德长公主笑而不语，谢显笑着接道：“你既宣称自己是大人，总要出点力吧？

　　谢显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剩下的，你自己去查吧。

　　谢钰突然轻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丢下一句话策马扬鞭而去。”

　　与其让宫里宫外都不痛快，倒不如遂了儿子的心愿，痛痛快快活一遭，也不枉此生。

　　私底下，熟悉的人还是会叫他裴将军，他也最爱这个称呼。

　　照这么看来，范、徐二人的靠山，或者说幕后主使很可能就是先帝末期纵横朝堂，却又在当今登基后骤然失宠、隐退的高阶官员。

　　行至开封府门口，守门的衙役冲他抱拳行礼，“谢大人！”

　　谢钰：“……”

　　这真是亲爹？

　　想到这里，他已迫不及待回去拉名单了。

　　天武二十一年，北方月氏犯边，武威伯率众抵抗，连续数次击退入侵，震惊朝野，民间无数人为他立生祠……

　　天武二十四年，月氏新单于突然联合八部卷土重来，武威伯奋力杀敌，一打就是两三年，奈何多线作战伤亡惨重，不得不向朝廷请求援军……”

　　说到这里，宁德长公主忽然停住了。公主对他们爷俩是这么说的：“以如今咱们的荣光，何须什么高门大户、门当户对锦上添花？

　　“当年扶风城破，大将军雁雄奉命夺城，一战成名，封武威侯。

　　谢钰无奈道：“将军慎言，我尚未娶亲，何来折腾一说?

　　谢钰的脑海中仿佛刹那间炸开十几朵烟花，海量记忆碎片和大量随之而来的猜测令他应接不暇，几近晕眩……

　　若果然如此，母亲不肯亲手揭秘也在情理之中了。

　　难怪《年记》和相关资料文献中都查不到那几年的事，原来此战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是靠山倒台,他意识到在当今手下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第41章 香药脆梅

　　去开封府的路上,谢钰一直在想，范石溪和徐茂才二人在凉州任职时，官阶最高不过一方知县，可谓位卑言轻,并不足以左右朝堂,那么他们又会在凉州之战中扮演什么角色？”

　　不便宣之于口……

　　谢钰一凌，莫非此事关乎皇室辛秘？

　　谢钰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缰绳,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视线越过幔帐，飞过墙头，似乎已经穿透看不见的虚空，望向遥远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