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将万死不辞。
片刻后,她满是清光的眸子变得冰冷,虚颤的双手紧攥在前胸,“我不会让他反的。
离去之时,还看到男人独立月下,眉目比夜色更加深沉,身姿屹立,一动不动。”他追问。
香芝唉声叹气,道:
“喝了一口稀粥,就再也吃不下了。
唯独眉心一直紧紧拧着,时不时抽搐一下,似是梦魇不断。”
……
不知过了多久,她半阖的眼帘中,看到一角镶绣五爪金龙的赤黄袍衫,垂掩着一双六合靴。还喝了几口水。
香芝叹了口气,道:
“玄王即将要发兵凉州了。
最后一日,她涣散的眼神已无法聚焦到那束天光。
手腕被一道细小的力量一下子捉住。” 她动了动唇,喊出了声。
从前,她入睡时,一贯喜欢蜷起身子,双臂环抱,缩成小小一团窝在他胸口。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醒了!您要收河西的兵权,您也收了。今后你若有难处,无论何事,可随时派人去信来凉州寻我。听说,愿意跟着他的玄兵,竟也不在少数。”
“河西军死守峒关,抵御外敌,功勋卓著,帝甚念之。
一眼便见到了立在帐外的高大男人。”
清河听到自己说道。
身上除了锦衾,还盖着一件眼生的月白雪氅。公主不必介怀。
“此举甚是不妥,他竟真的要反么?小人先谢过将军了。他不知与希乌达成了什么交易。
步伐极轻,悄无声息地行至榻前,深深望了一眼榻上熟睡的女子。我念给你听。我带你回凉州了。”
香芝快步上前,禀道:
“醒了。香芝,委屈你了,要嫁给十岁小儿……”她心中哀恸,喉间窒涩,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
“清河,没事了。
微凉的夜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裾拂动不止,衬得他周身愈发沉静,如山如渊,肃然不动。一定要封我为可敦。其父萧怀远定川侯历事两朝,始终一节,忠君其内,勇毅其外,追谥忠毅……”
心中绷紧的弦终于断裂,她想笑几声,却只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眼前一黑,又陷入了昏迷。”
香芝将她扶坐起来,喂她水喝。因此,我愿替公主留在回鹘,嫁给新可汗。”
“她知道了,只会更加备受煎熬。
意识却越来越昏沉。”
来人面色微暗,沉默不语,她伸手捏住了他曳地的绣边,匍匐过去,死死抿着唇哀求道:
“恳请父皇抚恤为国殒命的河西萧氏,以重振西北军心民心。”
许久没有回音,香芝本想自讨没趣地退下,却又听见他淡淡回了一句:
“她不会想见我。此时,她的睡姿,亦是如此,只要轻轻上前一圈,就能将她一把抱住,拥入怀中。是长姐留下的那个孩子?”
“快传太医!公主身子虚弱,先喝口水吧。
他刻意站得离帐子很远,不让身影投映在帐布上。”他语调平静,音色沉稳,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很快就被夜风一吹,消散了。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香芝心中一震,感怀良久,随后便告退。”
“我要见圣上!
刺目的日光透过帐布照入帐中, 清河渐渐苏醒了过来。”她卧床太久,喉咙是干哑的,发不了声,只能用唇语说话。
每一日,她奋力朝那束明亮的天光伸出手去,想要被他的光晕所笼住,所包裹。”这回,是香芝的声音。”
“父皇!蜷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幽深的影,随着平稳的呼吸而微微颤动着,有如一双蝉翼。
香芝忍不住小声说道:
“将军为何不亲自进去看她?”“唉,咱家这辈子没见过那么硬的骨头!”
清河一怔,摇着头想要起身下榻,却因四肢无力又扑倒在地。
……
香芝好生劝慰了公主,安抚她直到她再度睡下,才从可敦侍女帐中退了出来。皮毛柔软滑腻,触之如陷进一片云海, 且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
静立许久,赤黄袍衫拂袖而去。”
“最快明日,玄军就要搬师前往凉州了。”
“可有饮食?泠泠月色洒在他暗淡无比的一袭玄袍上,显得沉重又冷清,像是一座万年寒峰。”
闻言,来人似乎一怔,眉目似有松动,声音依旧冷峻而低沉:
“自你阿娘去,你十余年不肯叫朕一声父皇,人前人后只称圣上。
看到她出来,男人微微回身,沉声问道:
“她醒了?”香芝擦去眼泪,将身子一侧,掩住了她落泪的侧脸。
身姿笔挺,背影落寞。凉州呢?
他忍不住抬起手,想要抚平她蹙起的眉。罢了罢了。
俄而,那道帐前的身影随着缺月西沉,缓缓移至帐门口。
临近帐帘前,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男人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仍是独立风中。今日,你竟愿为河西萧氏来求朕?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将军大义,一诺千金。”
“希乌和玄王一道扶持毗伽继大可汗之位,反对者已被尽数斩杀。希乌不仅默许清河公主还朝,玄王所领的玄军可自愿随他归唐。
“师傅师傅,清河公主好像没气了!
“两位公主于我,有大恩,是我自愿的。”耳侧传来崔焕之焦急又欣喜的喊声。
清河又艰难地发声问道:
“还有,玄王呢……”她注意到香芝提及了所有人,就唯独没有提到他。儿臣以命作保,河西萧氏,绝无反心。香芝仿佛从未听见一般,有些茫然,接着听他开口道:
“我知,你留在回鹘为可敦是为了她。
香芝心下生叹,回身走远了。
“没有,谋反……”她听到声音,麻木地抬起头,周身钝重,唇舌干涸,只是一直在毫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他,没有,谋反……”
“圣上已下旨追封了萧怀远和萧长风。
“公主这番不饮不食,咱家也不是没有办法。若父皇弗允,儿臣唯有,一死明志。如同有千百手撕开她的头皮,她四肢痉挛,脾胃翻涌,干呕了几声,就像要将五脏六腑全部吐出来。
她自小就怕极了这双眼,此刻却用尽残余的力气起身,毫无惧色地与他对视,稽首大拜道:
“圣上文治武功,我自敬重。”
字字泣血,寸寸断肠。如今皇权已固,人都死了,为何还要穷追不舍?”
“我要见圣上……”高声的呼喊转为低低的嗫嚅,她太累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干裂的唇瓣翕张,不甘地闭上眼了。
“圣上没有得到答案,是不会见你的,公主殿下。
冗长的旧日梦魇终于过去。
她猛然睁眼。”
“而且,公主殿下,你可以归唐还朝了……”
“毗伽?他心下一惊,想要收回手,见她仍闭着眼,眉心却蹙得更紧,张了张唇,在梦中低声喊了一句:
“不要杀他。
伫立良久,他掀帘入内。”
香芝知道她问的所谓何人,放下手中的茶碗,低声道:
“公主昏睡的这几日,王庭已是天翻地覆。她还没饮几口,突然偏过头,急切地比划着问道:
“他呢?
***
天色好像又暗了下来。
如此周而复始,此起彼伏。毗伽封希乌为摄政王。
来人眉眼威严,内蕴利光。”
“我朝西北已是动荡不安,如此给冠以莫须有的罪名,圣上难道不怕众将寒心,反声四起么?
香芝忍不住抬手抹泪,轻声道:
“公主昏睡快十日了。光影逐渐西移,最后又暗下去。清河没有动,眼帘张开又阖上,露出一道狭长的缝隙,望见了榻前一脸焦虑的香芝。河西萧氏忠在王室,泽在斯民,不可淹没。
没由来地,她心生一丝欢喜, 对这件莫名而来的氅衣爱不释手。”
香芝蹙眉,心中五味杂陈,幽声道:
“将军为公主殿下做了那么多,为何不让她知晓?如此,天下爱戴,于父皇,有百利而无一害!特谥河西少帅萧长风归义,封归义侯。”
雁归
破晓之时, 天边的群岚间露出一丝暗青灰的白,乌金色的日头升上来, 旭日金光洒遍枯黄的草原。
“我睡了,多久了?”她喃喃道。
她鸦云般的鬓角浸了汗,反射出微茫的珠光。
一小束天光从殿前逼仄窄小的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大殿幽暗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