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经历过一次感情，就一次，她便已经心如枯木。

　　花朝怕死了，她怕灰飞烟灭，怕重蹈覆辙。

　　他从来不是个好性子的人，但是这一次见面他却格外温情，对于丝绦只字不提，连她同吉良拉扯，他都没有上前来，像从前一样不由分说发火，而是选择躲避。至于其他的, 师无射不想去想，因为哪怕多想一点点, 他都怕自己冲下去, 做出如从前一样, 不理智的事情。

　　花朝本就害怕，蓦然对上这样的眼神，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她像寒冬之中抱薪而死的孤魂，悠悠荡荡麻木冰冻，她怎能不去傍近这一座为她一个人爆发的火山？”

　　武凌想到师无射问他有没有喜欢过谁，武凌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武凌宽慰花朝：“无论怎样，你二师兄都会是你二师兄，他不打算告诉你，想来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

　　花朝想到这里，就心悸得厉害。

　　这种感情，深沉的像不可转的匪石，也热烈的像滚烫猩红的岩浆。”

　　花朝心中巨震，眼中却一片茫然之色。”

　　“我只盼望你能明晰一切，从心而择，若是自己也无法认清自身情感，切记不要急躁下定论。

　　他在无底线地作出让步。

　　不过武凌摸了摸花朝的头发说：“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因为这些，作出什么不理智的选择。

　　她从临窗的石阶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死的双腿，慢慢拾级而上。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抱蛇活一世，如今看什么都致命。

　　他对武凌有同门之情，却绝无舍生忘死之谊。”

　　情深不寿，得失皆伤。

　　他的性子并不好。

　　连灵魂都在震颤，也在无措。

　　她没有急着去找师无射，而是寻了个安静的地方，在极其认真地思考。

　　那便是断发赠爱人, 缔白首之盟约, 许一生不渝，誓一世相守。

　　他发现了她转赠了他的替身丝绦，却没有跟武凌要回来，而是默默替武凌承受了两次重伤。

　　可她还是来了，外面早已经暮色四合，她自楼下走到楼上这一段路，竟像是过了一生那么漫长，以至于夕阳沉落，黑夜漫卷，她才有勇气，走到师无射面前。

　　她到现在，其实回忆起那荒凉一生，总觉得不真实，不像是她经历过的，重生后她又想抽离那些，又总是避无可避。

　　但是她不受控制地举步向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根编进了师无射墨发的丝绦。

　　那时她用一生去呵护一段风雨飘摇的烛光，却最终还是雨打灯灭，她将师无射想象成长明灯，不需要小心翼翼，不用担心风雨飘摇，永远不会闪烁不定，只要灵力不绝，便永远不会熄灭。

　　他那样善妒，发现花朝把他给出去的“命”都转送了，却没有戳穿也没有要回，他是为什么呢？

　　以至于花朝的腿都有些软，上了台阶，朝着师无射每走一步，都堪称跌跌撞撞。

　　光影割离她和师无射在门里门外，她坦诚自己自私和犹豫的那夜。

　　他收敛灵力，睁开眼仰头看去的目光很冷，锋锐至极，加之他邪飞的眉目，简直如同淬毒的冷箭。

　　花朝无法站在他的角度去感受，她自问从未如此浓烈的爱过谁，如果按照师无射这般痴魔的模样来对比，那她上一世对谢伏，包括谢伏对她，都不能算是感情。

　　花朝看着师无射端坐残败的殿中，眉目沉肃渊渟, 脊背松骨挺秀, 唯有左脸之上, 三道横贯过眼睛的伤疤, 赫然为他增添了几分煞气, 令他看上去鸷狠狼戾，连周身萦绕的清正之气, 都变得戾气十足。

　　花朝双手将那编织了他墨发的丝绦捧在胸前, 像是捧着一颗滚烫的，裹满熔岩的心脏。

　　每一步，她都走得无比沉重；又每一步，她都像是把过去固有的情感认知，挣脱摔碎在这斑驳残破的楼梯之上，轻松无比。

　　师无射不想听武凌说他情深不寿，也不想听谢伏说他永远也得不到想要的感情。

　　师无射给她两次替伤甚至替死的东西，被她转送了别人，花朝其实无法想象，他发现的时候，会多么震惊难受。

　　上一世，花朝也曾为谢伏编过丝绦，割下过鬓边长发，只不过她并没有送出，因为还未来得及送出，谢伏便已经“被迫”娶了其他的女子。

　　但是师无射的好，却扎实的像一块无法撼动的石头。

　　她所得到的情爱，只有谢伏给她的，一点好处都粉饰妆点得华丽惑人，让她满足之后，便是无尽空虚。

　　师无射终于感觉到来人没有打算离开，竟来到了他的面前。

　　花朝走到了师无射面前站定，到这一步，她还是在害怕。

　　他收敛心神，专心引着体内灵力不断冲刷进境之后的经脉，稳固境界。

　　他在爱屋及乌啊。

　　师无射还能为什么呢？

　　她缓慢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她的反复无常，懦弱自私，却一直都在被师无射包容甚至接受。

　　他以为来的会是武凌，或者……谢伏的可能最大，毕竟谢伏无孔不入的致力于给他找不痛快。

　　她想起重生刚回到门派不久，她发现师无射和她想的不同，便不敢再利用他，躲回飞流院，被追到院中的那天晚上。

　　师无射见到来人竟然是花朝，神思都恍惚了一瞬。

　　破旧的窗扇卷来一股夜风，吹动她雪青色长袍和黑发迤逦飞舞，她双手捧在胸前，素白秀美的面颊在黑暗之中，露出慌张之色，尤似林中白兔成仙，即便是以人形碰上猛兽，依旧慌不择路。

　　花朝冥思苦想，从正午，一直想到了漫天昏黄。

　　她自我拉扯着，也自我厌弃着，带着上一世无法磨灭的烙印，今生走得跌跌撞撞。

　　此刻她捧着师无射不知何时、也不知抱着何种心思编织的丝绦，只觉得捧着的是她承受不起的千斤重情。

　　但是很快他的眼神和表情都迅速柔和下来，他没想到花朝会来找他，竟有些许无措。

　　用头发编织丝绦, 其实还有另一层武凌也不知道的意思。

　　那便不能算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因此她又默默焚了断发，无人发现。

　　他当然是意识到了花朝有多在意武凌，所以他愿意爱屋及乌。

第45章 相好

　　花朝走到最上层的时候, 师无射正在盘膝打坐，身边不远处，就放着他之前提着的小袋子。

　　花朝一出现在门口, 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却没有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