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报殿下，生擒唐军百人，部分逃入城中，其余已尽数歼灭。”

　　女子没有反驳，也没有回答，很快就被护送的卫兵带走了。

　　骗子。她仍是宫女的服侍模样，做的却是粗使婢女的活计。

　　这十年，每两年往前两百里，他已走遍了这八百里瀚海。”

　　他在口中咀嚼着这个词，脑中想的却是第一个如此唤他的那个女子。

　　看到他从房檐上跳下来的，在晾晒衣服的她明显愣了一下。”

　　掖擎本是警惕地望着外头的动静，回头望了一眼她的笑，心中松动：

　　“什么约？

　　待他九死一生，仍然成功地回到了回鹘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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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天夜里，几里外的东宫里头，为太子新婚之喜道贺的人潮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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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凛冬。空落落的的婚宴上，萧世子朝着已是烂醉如泥的太子，问道：

　　“后悔么？

　　这一次，他态度强硬道：

　　“今明两日太子随皇帝出宫祭礼，城防军被调去祭坛，皇宫和京畿各处城门空虚，是个最佳的机会，所有一切我已安排妥当，你跟我走。

　　唐人，一个个都是骗子。”

　　“不错。她说什么都不肯再走，对他道：

　　“东宫有重兵把守，你带着我是逃不出去的。

　　草原势力向来慕强，父汗不仅默许了他的行为，还将他正是册封为王子。”语毕，掖擎一夹马腹，策马一跃奔向宫门。

　　大唐式微，日薄西山，给了他可乘之机。”

　　她郑重地朝他点头，应道：

　　“绝无虚言。无人再敢像幼时那般欺侮他轻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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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后。

　　掖擎携旧部出逃的前一日。

　　她拗不过他，走了几步，外头嘈杂的人声传来，混着兵戟战甲之声。

　　死前还紧紧抓着他的箭袖，吐着血说要跟他回王庭，要他为他们报仇。”

　　“你可知八百里瀚海？

　　他在心里呐喊着，集结了兵马，浩浩荡荡向皇宫进发。两年后的今日，你在八百里的瀚海的起点等我。”萧世子放下酒杯，淡淡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掖擎将画像撕个粉碎，沉心定气。那是回鹘王庭北面的一片荒漠。

　　第二日的出逃并不顺利，有几个一开始就跟随他的亲卫被禁军的利箭刺中，死在了途中。”

　　掖擎没细想，问她道：

　　“此话当真？届时，我会想办法出宫，与你碰面。眼前的长安与他记忆中第一回卑微来到时的模样并无两样，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良久，萧世子抿唇道：

　　“我会劝她。传说中，我们回鹘人的祖先，最初的天神和天女在八百里瀚海相遇，结为夫妻。”太子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掌中之杯，酒水满溢，滴滴溅在他指间，“局已收关，当下，她只有两条路，要么死，要么嫁我。有此女为妻，于孤的皇业，大有裨益。

　　一如既往，并无人来。马背上的掖擎眺望着山下零星仍在厮杀的禁军士兵，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座久违的浩大城池，眯起了眼。”

　　“自是知道。掖擎猛地一脚踩下去，狠狠碾碎了地上的砂砾，驾马离去。”她惨白的面上笑意不减，一如初见时那般，与他用调笑的语气道，“皇城宫女每满两年便有机会放出宫，恢复自由身。

　　那道暗红色的门缝越来越越小，直到完全闭阖，而她在门的另一头，失了色的面容却像烙刻一般映在了他心底，一生一世，挥之不去。

　　去东宫最后找了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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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第四个两年后，那是第八年。

　　珺君，是你失约了。”她忽然一笑，目色温柔，道，“掖擎，你敢不敢，当下与我立个约？

　　珺君，我来救你出宫了。

　　长安城内，他望着属下们生杀抢掠，心中燃起无限快意。他的身后，渐渐跟随了一批年轻力强的回鹘贵族。”

　　本是喝得不省人事的太子忽然动了动手，指着夜空，摇头笑道：

　　“萧氏女，出身名门，背倚两大世家，与孤相配乃天造地设。他立在空无一人的旷野，风沙起，眯了眯眼。

　　之后的又一年，他仍然依约，在八百里瀚海往前走了两百里。

　　王庭中，上至大臣，下至牙兵，见了他，无不恭恭敬敬叫他一声：

　　“掖擎殿下。

　　风萧萧兮，天地凛然肃杀之气。”

　　“你呢，不后悔？他在回鹘王庭的力量，已不容小觑。他安排在大唐的探子回报，新帝同时纳了三名妃子。

　　满街锦缎金帛四散，到处哀嚎声不绝，但他并未驻足。她甩开了他的手，将他从小门推了出去，将门合拢。他们，都不行！从派兵佯攻凉州获取时机，到彻日彻夜跨越尧山天险，无人知晓他为了这一刻到底付出了多少。”

　　“她曾是废太子的人，知道的太多。他已行至终点，在那黄沙漫天的尽头等了数月。

　　除了掠夺扬威，他心中，还存着一个不可与人道的目的。他的眸光一寸寸黯淡了下来，反而倏地燃起比荒漠更无垠无尽的失望与恨意。但，我身负太多，注定要死在这宫里。”

　　兵戟声越来越近了。

　　里头的喜烛一灭，夜色浸了下来。

　　掖擎满怀期许，两年又如何，他可以等的。

　　错身之际，他分明看到那张皎洁的玉颜上，落下了一滴似幻似真的泪。

　　他前半生从未想过，长安城就这样近在咫尺，就像心渴已久的美人就这样赤-裸卧于塌前凭君采撷。”她摇头，干燥皲裂的唇动了动，道，“大唐可以没有一个掖擎王子，盟约尚在，再抓一个质子来便是。只望殿下，从此善待珺君。”太子直起身，碰了碰萧世子手中凝滞不动的酒杯，笑得冷酷，“怀远，你别忘了，是你与孤一道，把她卷入这场死局。”

　　“若我跟你走，你便走不了了。

　　长安城外不远处的山丘上，几匹战马嘶鸣声不绝，马鬃如同流火般随风恣意飞扬。他目送一袭喜服的男人被下人搀扶去了洞房。”

　　“若是两年后我能没来，就再等两年，往瀚海深处再走两百里……总有一日，可以相见的。

　　为了此战，他筹谋了整整三年。”

　　“后悔有何用？待孤荣登大宝，必不会亏待你们……”

　　“将来，朝局稳定，党羽肃清，孤就许你大将军，贵极人臣；再封她为皇后，入主中宫……”

　　萧怀远立在廊下，大红灯笼透出的光将他英朗的面庞照得有几分阴恻。

　　在大唐为质子的经历为他的身份镀了金，打通了王庭的人脉。”

　　“你同我回草原，再没人抓得了你。”语罢，他拽起她的袖，就要往外走。”

　　“好，克城之时，金银锦帛子女者，任取！”他面色酡红，眼神却清冷，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了一句：“要救她，只有大赦天下这个办法。

　　他掀开一面面随风拂动的华服，行至她面前。”

　　太子不说话，笑了笑，复又醉倒在案上，垂头喃喃几句：

　　“这天下，是我们一道夺下来的。皇权之路，道险且歧，我与太子殿下，已无回头路可走。

　　他展开亲卫送来的妃子画像，其中一位，面上有一对熟悉的梨涡。

　　他说服父汗，游走在执掌兵权的各怀心事的叔伯间，应允他们苛刻的条件，规划行军线路训练骑兵预备粮草。他捞起一坛酒，坐于阶前，独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