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断回想着旧日他在城中指挥若定,沉毅如山的身影。”清河眼眸低垂,蜷长的睫掩住眼底纷涌的情绪,她系紧了身上的雪白大氅,稍加思索,幽幽在凝燕耳边嘱咐了几句。于守方,平地起垒,再施以滚木礌石,箭矢燃料,功力可更胜百倍……”
她默念着他说过的一字一句,看到甘州城矮小的城墙,忽然灵机一动。他们深知河西主力在瓜、沙二州,凉州至关重要,必先自保为上,所以甚至一度怀疑,会不会有援军前来甘州。巴果臧的心思,我还可以利用一二,缓解甘州之围。旗面已被流矢戳穿,烧破了几个洞。
经过一日的鏖战,河西军逼退了祁郸人一轮又一轮的攻城。”
“坚守甘州,寸土不让!
“城破家亡,是可忍,孰不可忍?”
“誓死效忠大唐,誓死效忠公主!
清河走近几步,看清了为首之人,就是当日在肃州绑她的巴果臧!她忽而挥舞旗杆,一展旌旗,朝守城的众人高声道:
“河西军听令。”
“我与七娘,与甘州城共存亡!……”众人目眦欲裂,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谁料祁郸军突然来袭。”
有公主亲自在城墙指挥作战,河西军与一众民兵士气大增,势如破竹,死守城墙。
祁郸军盘桓在城外,并未偃旗息鼓。”
养宁远让手下取来了在城墙沿摇摇欲坠的赤色旌旗。”
……
“公主,城下出事了!
连日来,祁郸昼夜纷至的迅猛攻势已让他们渐渐招教不住。”一个胡商大声喝道。没想到,竟是主将巴果臧。人群中已起了低沉的呜咽痛哭声。
现下第一步计划便落空了。来日诸位便是我大唐盟友,甘州城的座上之宾,我可作保,为诸位免十年行商税负,于甘州城内出货畅通无阻。”
养宁远本是弓箭手出身,并无甚经验,闻言即刻派兵照办。
“你们的公主呢,速速交出来!
歃盟之后,清河领着自愿参战的众人来到城墙之上。
巴果臧好大喜功,性格乖戾,嗜杀冷血。”
清河拨开层层人群,款步立在叫嚣的巴果臧身前,淡淡道:
“我随你走。我必须去。他咧嘴阴笑道,“不交出来,我就杀一个。
她的身侧背后时有火焰喷发,漫天金光,照亮她一身雪白氅衣,有如神祇:
“我李清河与诸位在此立誓,同生共死!”
“七娘开榷市,减税负,对我们有恩,此恩必报,生死不论!
他们一行约有十几人,手中各自劫持了两名医女。她抬眸,望见了凝燕死死拉住了她,目色隐忍,抿唇朝她摇了摇头。寸土不让!他为了一个宠姬,竟不惜弑兄,火烧己军。
众人盘算着,反正被祁郸军攻进来,也是九死一生,货物全被掠夺,损失巨大,不如随大唐公主拼死一搏,还能换得生前身后名利双收,确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宁远目色黯淡了下去,低声道:
“是末将无能,守城不力。”
她从发髻上取出长姐的那枚凤鸾金钗,巡视一周,示予众人,道:
“我今以大唐公主李清河之名在此立誓,诸位若能出手相助甘州,与我歃血为盟,并肩而战,共守甘州。”
就在她话音未落之际,投石如巨雷轰响,箭矢如骤雨倾盆。无论攻方还是守方,只要占据高地,便可无往不利。甘州乃我大唐国土。
土浑鲁猛地拔出胯上弯刀,用刀尖勾着一个属下的衣襟,将他平地提起。
城墙底下,一圈密密麻麻的胡商甲兵中间,围着几个身材魁梧,髡发蓄须,面涂赤色印记的壮汉。
他们与她相交数月,早就看出她气度不俗,绝非寻常百姓,原本以为是世家流落在外的高门贵女,不成想竟是大唐的公主。若不幸战死,兄弟妻子亦享此诺,百代不辍!
“建土垒!她久立的双腿已绵软麻木,身伏在女墙的凹口,稍作休息。”
高呼声下,众人义愤填膺,纷纷敛起袖子,用锐器割破手指,接连不断的血滴坠入铜盆,清水骤变一池血水。他兵败之后逃亡甘州,在城中躲了那么多日,趁攻城之时来擒她,是为了要借她让守城军束手就擒?暗无边际的黄沙之中,他们孤立如死岛,援军毫无踪迹。只想守住这甘州城。所幸他曾收到密信告之祁郸动向,早作了准备,赢得一丝先机。”
眼看巴果臧一把拽过另一个医女,又要拔刀刺入之时,人群中传来一声清脆的低斥:
“住手!
昂首挺立在城楼高台上的清河公主并未被突如其来的进攻吓退,她在炎风里屹立不倒,手中的河西军旗迎风猎猎,翻涌不息。
一时间,城墙上将士们奋起扬臂,喊杀声四起:
“寸土不让!
凝燕听后双眼睁大,目露惊恐,几滴泪水从眼中夺眶而出,低低唤道:
“公主……公主殿下……”
“我走了。”
他垂下的眸子中,留意到眼前一截雪白的衣角,迟迟不动,分毫不退。
她在肃州见识过的。”她喊道,“再收集城中布匹绸缎渔网,在女墙上起挡!是河西军的先辈以血肉之躯一代一代守下的万里河山。今日祁郸来袭,要屠杀你们的父母妻儿,掠夺你们的财产粮食,摧毁这一片乐土!
清河心下一惊,拖着疲累的身躯快步走下城楼。”
“如此,便可化解甘州城墙不高的弱势。”
苦守多日,已近绝望的河西军睁大了血丝密布的双眼,仰望着他们的公主殿下。
她正要上前,手臂却被人拽紧了。”他皱了皱剃秃一半的断眉,尖刀一挥,小臂一松,那个医女瞬时便倒在血泊之中。
每日分到的饮食越来越少,看着身边的同袍一个接着一个的倒地不起。杀予夺,皆在敌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震惊地看着公主素手从袖中伸出,郑重地用双手接过了残破不堪的军旗。”
宁远挠了挠头,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只能默默望着一袭雪氅的女子走远了,继续守城。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凝燕冲了过来,向她气喘吁吁地禀道。
敢问,谁不想和这样风姿卓绝的公主同生共死?
身上雪狼白的氅衣纤尘不染,随风扬起,娇弱的身姿在风中茕茕孑立,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可言语却力有千钧,震撼人心。所有人心照不宣,默默地捡起了地上死去士兵的甲衣和弓矢刀剑,各自穿戴整齐,自愿化身守城军的一员。
这装束,是祁郸兵!许久,她眺望着黑压压的祁郸大军,淡淡道了一句:
“我没有什么再能为他做的了。
此刻见公主亲临指挥,他一手抹去面上血迹,跪地行礼道:
“祁郸人攻势不断,城楼危险,公主金枝玉叶,还请殿下回城中暂避。能让他亲自来抓捕的,必然是祁郸军中官衔不小的。他犹记得主帅临去前,特地百般嘱咐他务必守好公主。
他所镇守的瓜州,刚被河西军一力夺下。
宁远抹去面上久黏的血污,松了一口气道:
“公主殿下竟也守过城?
清河面色笃定,眸中清光涌动,轻轻拍了拍凝燕的手臂:
“他们要利用我,必不会加害于我。
十日来,几轮守城战之下,守城军已近弹尽粮绝,他亦是精疲力竭,靠着最后一丝意志强撑着不倒。
她手攥金钗,玉指染血,神容端严,风华绝代,令人不可逼视。
数日前,河西主帅因沙洲军事匆忙离开甘州,养宁远受其军令,奉命驻守甘州。
暗无天日的双双眼眸中燃起了星火。巨大的恐惧笼罩着驻守在甘州城墙的河西军。果然,守城将士的伤亡在祁郸的下一波进攻下大大减少。
清河双拳紧攥在胸口。因为这小小的甘州城看起来不堪一击,可攻打起来却竟然坚不可摧,像是铁板一块。”巴果臧被包围了也分毫不惧,小臂猛地一收,被他所持的医女发出一声痛苦的嘤唔,面庞胀得通红,双眼发白。
城楼上督战数日的河西军甘州主将养宁远,回身望着亲上城楼的清河公主,满是血污的面上流露出惊异之色。
又一阵祁郸兵退去,漫天的流矢渐渐暂时停歇下来。将军若是知道公主在此受苦,怕是要心疼坏了。
他似乎早就看穿了身着河西军甲胄的胡商只是不堪一击的民兵,放肆大笑,道:
“不交出来是吧?他集结了数万最为精锐的甲兵,倾巢而出,对甘州势在必得,他本已将目标定在东面的凉州。”
语罢,她用金钗锋利的一头割破手指,一滴鲜红的血坠入面前的铜盆之水,漾开了一朵盛放的血花。”
“你,你放开她!”清河浅笑道,“凝燕,今后你想去哪,就去哪儿,不必再为奴为婢了。今日,我们就算战死,也要死在大唐的国土上!你已经被包围了!
可此时见公主亲临,一番慷慨激昂之辞,令他们顿时浑身热血澎湃,气贯长虹。
“趁巴果臧还未与攻城的祁郸军联手,这是最佳的时机。
共战而亡,与有荣焉!”
清河摇了摇头,道:
“不曾。他促狭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线,恶声低吼道:
“巴果臧呢,他不是逃到甘州城内躲避追兵了么?”
清河垂着头,牵起嘴角笑了笑。杀到你们肯交为止。最后一步,便是围堵从西面作战归来的河西军,将其在途中一网打尽。
面对底下接连不断的攻击,清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他在这里,他会做什么呢?
可径直打开城门放自己人进来岂不是更快?
河西军主力仍在沙洲瓜州,他可借城中兵力空虚,速战速决,夺取城池。
“你!他抬首望向公主,见她面色沉着,目光灼灼,问道:
“免礼,河西军旗何在?别怕……”
“主子,不可!
她想起来了,那日长风来甘州,他说在找几个窜逃的祁郸残兵。粗壮的臂膀卡着医女细弱的脖颈,尖刀抵在她们身前。
细思之下,清河豁然开朗,明白了他暗藏的心思。耗费了人力物力,十日来竟一日更甚一日的难打。但我有个条件。”凝燕不肯松手。
“我在甘州城经营了大半辈子,决不能眼睁睁看着甘州落入敌手,祁郸人入城凌虐!但他教过我。祁郸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城。
他们一时不敢置信,尤其主将土浑鲁更是暴怒不已。
本是逐利而来,八面玲珑的众胡商面对着眼前的七娘,一时怔住了。他温柔又坚毅的面容似乎就在眼前,细声教导犹然在耳:
“攻守之道,在于制高。